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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吧。”池安安走到江哲邊上,她讓門衛攔了輛出租,然后推著江哲進去:“喝了酒別想著開車了。年紀也不小了,這么晚少在外面混,早睡早起,身體好。”
江哲把池安安一道扯進出租車:“我身體好著呢,要試試么?”
“別鬧了,我讓司機先送你回去。報地址。”
“好。司機,去君御苑。”江哲感覺到懷里池安安微微一僵,他笑:“你搬家那么大動靜,我能不知道?你不請我去看看,我只好自己去了。”
池安安看司機一直從后視鏡里瞟她,池安安不想把私事就這么攤開來說,于是安分不動:“那就去吧。”
到了公寓上頂樓,出了電梯門對門的就兩戶,江哲盯著陸巖家的門口不肯挪步。池安安去拽他,他問:“怕他看見?他不在乎,池安安,他也不在。”
力量較量,池安安不可能勝過江哲,于是只好和他僵持在家門口,在這兩扇門之間,突兀地互相對峙。
“我在乎你,池安安,你不明白那種在乎,和你在乎陸巖不一樣。我睡覺不沉,特別容易醒,從部隊退下來后很長時間都睡不了一個好覺。但只要你在,不管你在做什么,只要你和我在一個屋子里我就能睡得很好。你對我,就是神奇的,沒科學沒道理。”陸巖低頭看池安安:“但我對你是什么?我說話粗,做事情也糙,照顧你手忙腳亂比不上陸巖,在你眼里我什么都沒法和他比。你賭氣我接受,你拒絕我也接受,可我不接受你還對陸巖抱不切實際的希望。池安安,是你說不想他結婚他才悔婚的嗎?你為什么看不到這場婚姻本身就不順他的意,只是你給了他一個好的借口和理由去說不而已。這么多年,你只看到你想看到的,盲了瞎了一樣地去喜歡他,沒皮沒臉,甚至傷害你自己,你費盡心機的結果是什么?你搬到他對門他就愛上你了么?他就想要做你的男人而不是你的小叔了么?”
這些話是刺耳的,卻也是真實的。池安安低頭,握緊了拳頭,指甲都要扣進肉里:“他和我說,江哲是一個值得托付的人。”
“明明不是這樣的,他說他不會離開我,他沒有結婚因為我不想他結婚,他的女朋友因為我作梗分手他也從來沒說過什么,我喜歡的不喜歡的所有的習慣他都記得……如果這樣都不能算作是愛情,那什么才是?他根本不是我的什么小叔啊……”池安安捂著臉,“他連書桌上的照片都是我的。這些難道不都是證據嗎?”
江哲將瑟縮的池安安裹進懷里:“池安安你醒醒。”他迫使她抬起頭來,看進她的眼睛里:“你最清楚答案的,不是嗎?”
☆、第十二章
池安安在江哲的瞳仁里再次看到潰不成軍的她自己,喪失了驕傲頭腦卻什么都沒有換來的她自己,她緊緊閉上眼,她不能看她自己,也不能看江哲。
“江哲,你走吧。”
“池安安!”江哲怒目圓睜。時至今日,他用盡了渾身解數,卻叫不醒她。
池安安別過頭,背對著他,在自己的手包里胡亂地翻找著鑰匙。她的眼前一片模糊,可仍舊感受得到背后炙熱的目光。有些話在她嘴邊脫口欲出,但她不能說,她不能退。這執念支撐著她站起來,走到這一刻。放開它,她還剩下什么?
這樣的池安安是江哲多年以來疼惜的,卻始終無法真正理解的。江哲是個相信自我的人,他獨立,他的所有動力全來源于自己,可池安安不同。即便陸巖當初把池安安送出國,她內心也從沒真正脫離過陸巖的庇護。陸巖處理著池氏的股份,池安安從不需要擔心經濟上的問題,她沒有了父母,可陸巖替代了那個角色。可誰說愛越深,傷越深,池安安有多愛陸巖,陸巖就能毀她多重。他至于池安安,便是恨鐵不成鋼,她怎么就非一副離開陸巖就死的模樣?誰離了誰能死?
垃圾桶在一聲巨響后躺倒在走道,江哲的腳步聲消失在電梯口。池安安脫力一般跌坐在門口,她找到不到房門鑰匙,這讓她很傷心。
電梯門在陸巖身前打開,他走出電梯下意識往池安安屋子的方向看去。早該到家的她這時坐在門口的地上,手邊是幾乎被翻得開膛破肚的包,她肩膀縮著,留下一個失魂落魄、毫無防備的背影。
陸巖出于本能地想向她走去,他內心的這股沖動并未隨著他年歲的增長而消減,反倒越來越難抑制。從被家長教育著去照顧一個小丫頭,不知不覺地成了習慣,再慢慢地,眼里好像只容得下這一個人,所有關于她的哪怕是再小的細節都不自主地記在心里。他無時無刻不向著她,即使狠心送她遠渡重洋,可怕的距離都沒能將她從心中帶走。
只是,他能和她說什么呢?說如果不是因為他的過失,他們早就該在一起?說他情至深不亞于她,卻不能靠近?她想聽的亦是他想說的。說一句愛有多難?難的是愛而不可得。她活著,比什么都重要。
“地上冷。”他還是走到她身后,將外套披在她肩上。
池安安肩膀微動,已經干澀的眼睛只這三個字又濕潤了起來,“我……我找不到鑰匙……”
他彎腰,準確地從口紅和方巾間拿起鑰匙,過她的頭頂他將房門打開,“進去吧。”他搭著她的手臂將她扶起。他的手沉穩有力,可池安安站起來時還是有些踉蹌,她的腿已經麻了,此刻整條右腿如針刺般地密集地疼。
她闔上眼,仿佛下定決心似地甩開他的手,腿吃不了力,她只能緊緊抓住門框,“你走吧。”她說。
陸巖空了手,三秒鐘的怔忪后,他轉身。一步、兩步、三步……每一聲都砸在池安安的心臟上,砸得她血肉模糊。
“陸巖。”她陡然地轉過身體,聲音逐漸低下去:“你能不能明明白白地告訴我……說你……不愛我?說你不再是我的依靠,說你……不要我了?”
她的眼眶含著淚卻沒有落下,唇角有三分笑容,她的手扶著門框,纖細的手臂繃得很緊,蒼白的臉色和艷麗的唇,她像是下一刻就要倒下去。
這一秒長得像一個世紀,她和他都屏住了呼吸。有股涼意從陸巖的腳底往上蔓延,他不是沒回絕過她,但他知道這一次與以往不同。這么多年她始終想要從他身上找到一個理由,一個他說不出口的理由。
這個難解的理由到今日給她帶來的痛苦已經超過了極限,可依賴、習慣、情感讓他們都想要放手卻怎樣都不忍放。她在求他,求他砍斷她拽住他的那只手,給她一個了斷。只要他說出口,那他多年來自我拉扯的戰役便可宣告結束。
陸巖不知怎么突然想起她第一次說喜歡他的場景。他和平常一樣,在她父母不在家的時候去她家里陪她吃飯,盯她寫作業,順便輔導一下功課。書房的燈光明亮,他搬了椅子坐在池安安對面,靠著椅背看案例。池安安這天特別不安分,寫一篇語文作文咬壞了三個筆蓋子。數學計算題一道題算錯兩遍,涂改液涂得氣味刺鼻。終于在她煩躁地翻習題書把紙頁扯壞的時候,陸巖看不下去了。
“出什么事了?”他問。
池安安下意識要把筆蓋子再度放進齒間,陸巖眼疾手快從她手里把筆抽走。池安安咬了空,只好癟了癟嘴。她深吸了一口氣,隨即嚴肅地看向他,叫了聲:“小叔。”
她一般這么叫的時候,基本就是有事相求,他自然放下案例,洗耳恭聽。她用手指卷了卷自己的頭發,又嗯了兩聲,這才開口:“你知道陳遠吧?就我們班班長,也住我們這區的……他今天……說他喜歡我……要和我在一起。”
他一聽“喜歡”兩個字眉頭就一跳,腦子里迅速找出陳遠這個人來,不自覺就輕哼了一聲。完了才發現池安安正一臉無辜地看著自己。
“你怎么說?”
“唔……我就問他什么叫喜歡。他說就是特別想看見一個人,看見她就高興,看不見就想,就不高興。一有好的事情就想立刻和她分享……那我想了想,覺得我應該是不喜歡他了。”她單手支著腦袋,表情苦惱。
聽到這話,他舒展眉頭,氣定神閑地問她:“那為什么心神不寧?”
她眼神閃爍,轉而避開他的目光,低著頭道:“我發現,我好像喜歡你啊,小叔。”
他那時候是怎樣的心情呢?跟在身后朝夕相處的小拖油瓶突然就長大了,成就感中還有忐忑。他記得自己義正嚴辭地告訴她,她才初三,最重要的是學習,喜歡這種東西是成年人才有資格考慮的,起碼要到了大學。他還囑咐她要離那些青春期的小男孩遠一些,說他們滿腦子都是不好的思想。
陸巖說這些最初的意圖是有私心的,在他多年的潛意識里,池安安是屬于他的。雖然難以定義她對于他來說到底是怎樣的存在,但不可否認,他有著強烈的獨占意識。再加之父親的不良影響,他不相信男人這一物種,生怕池安安在半懂不懂的情況下上當受騙。
如果沒有那一場車禍,如果他不清楚前因后果,那么就算池安安要趕他走,他都不會離開她半步。只可惜過去的他不夠強大,鑄成了無法挽回的事。他推開她,是不愿再連累她……
“陸巖,你為什么不說話?”池安安顫抖的聲線將陸巖拉回當下,他抬眉望進她眼里。她的眼睛那樣濕潤,恐怕已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那樣也好,她就可以將他當作一個無情的人。他欠她一個了斷。
“你說得對。池安安,對不起,我不愛你。”他緊握著拳頭,盯著她,一個字一個字從他的嘴里艱難地吐出。他聽見自己的聲音,低沉、機械、不可思議的冷靜。
池安安的心臟仿佛在這一秒停止了跳動,周圍的空氣迅速被抽走,讓她沒有辦法呼吸。她張開嘴,不斷地往外吐氣。他的每一個字都在走廊里回蕩,在她的耳邊重放,她就要站不住了,力氣從她身體里迅速流走,消失在地底。她轉過身,將房門關上。這簡單的動作用盡了她最后的力氣,她就這樣背靠著門,滑落下來,跌坐在地上。
坐著都是那樣地累,她累極了,她沒有辦法呼吸,她躺倒下來,眼淚流出來,趟進了頭發里。房間里沒開燈,亦沒有聲響。她與黑暗對視,感覺黑暗在一點點地將她吞噬。
“他不愛我,他不愛我……”良久,她聽見自己的笑聲傳出來,“他一直都,不愛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