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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璟的目光停留頗久,直到女官恭敬退下了,他才回過神來,對上花嫵含著戲謔意味的眸子:“皇上在看什么?”
“沒什么。”周璟輕咳一聲,移開視線,道:“欽天監來報了日子,說冊封大禮定在三個月后。”
三個月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現在已經是八月了,花嫵并不太在意這些細節,只隨口道:“那時候應當要下雪了。”
她想起來什么,忽然笑了,道:“皇上還記得嗎?臣妾當初嫁入王府的時候,也是下雪。”
聞言,周璟一怔,他下意識去想象那是怎樣的情景,一幅畫面在腦海中徐徐展開來,小雪如酥,在地上鋪了薄薄一層,紅色的繡鞋踩上去,留下一個淺淺的足印,女子穿著大紅色的嫁衣,手持紈扇,眉心點著殷紅的花鈿,一片細雪落在其上,很快融化,凝成小小的水珠,她緩緩抬眼望過來,眸子清澈,其中倒映出茫茫天地,以及一個男人的影子。
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探過去,替她輕輕拭去那花鈿上的水珠,一觸即收,女子忽然笑了,眼波柔亮如秋水,美不勝收。
……
“皇上?”
花嫵的聲音喚得周璟回過神,她疑惑問道:“皇上怎么了?”
周璟看著面前的花嫵,她的容貌逐漸與那個身著嫁衣的女子貼合起來,周璟脫口道:“你穿嫁衣的時候很好看。”
花嫵神色微異,爾后輕笑起來,她將團扇抵在唇邊,眉眼彎彎道:“皇上不是忘了臣妾么?怎么會記得臣妾穿嫁衣的模樣呢?”
周璟忽然沉默,他一時間竟不知方才那幅畫面是自己憑空想象的,還是曾經真切發生過的情景。
好在花嫵也只是隨口一提,沒有再繼續追問,是夜,周璟宿在坤寧宮,寢殿內燈燭高燃,直至子時一刻,天子命人送熱水進去,花嫵躺在錦被中,連手指頭都不愿再動彈一下,懶洋洋地道:“不想動。”
周璟只得披衣而起,俯身將她抱了出去,水的溫度剛剛好,花嫵趴在浴桶邊沿,愜意地瞇起眼,暖黃的燭光下,那柔滑如玉的身子泡在水中,活像一尾銀魚,美得不像話。
周璟提醒道:“不要泡太久,水冷了,當心著涼。”
花嫵沒理會,她伸出玉白的手臂,笑容嬌柔:“皇上要來嗎?”
周璟低頭望著她,女子眉黛春山,雙瞳剪水,容貌秾麗,仿佛工筆水墨畫一般氤氳染開,漂亮得驚人,尤其是她面上沾著些水珠,整個人猶如水中而出的精魅,輕易就能蠱惑人心。
所謂魚|水之歡,的確算得上是人間一件快活事,這時候花嫵不必想別的事情,也不必去擔心什么,懷疑什么,她甚至有空暇尋思,此時的周璟在想什么。
她想著想著,就有些走神,忽然間,周璟停下來,低頭看著她,兩人之間的距離很近,因著怕花嫵的頭磕到浴桶邊緣,所以周璟用手墊在她的腦后,半托著她,他輕聲問道:“你在想什么?”
帝王的聲音透著點啞,讓人聽了耳朵都有些酥麻,他將花嫵抱起來,借著水的浮力,花嫵輕輕攬住了他的脖子,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反而莞爾笑道:“皇上剛剛在想什么?”
浴桶的水緩慢地晃動著,發出輕微的動靜,周璟輕吻著懷中人的耳廓,聲音低沉道:“朕總是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所以……時時刻刻都在想你。”
花嫵輕輕啊了一聲,像是恍然,又像是戲謔,她抬眸看著周璟,很認真地道:“皇上時時刻刻都想著臣妾,是不是代表皇上喜歡臣妾呢?”
她側過頭去,輕輕地吻了吻天子的薄唇,有些涼,又有些熱,她的語氣透著幾分蠱惑,用最柔軟的聲音問他:“喜歡嗎?”
那唇也是柔軟的,像春日里枝頭初綻的花,令人忍不住流連,可她總是若即若離,猶如嬉戲一般,引誘他,戲弄他,卻又不肯交付全部。
周璟驀然按住她,用力吻了上去,甚至有些急切和焦灼,他低聲道:“喜歡。”
“再說一遍,臣妾還想聽。”
“喜歡你。”
交|纏的唇舌間吐出這三個字,清晰無比,沒有一絲含糊和遲疑,花嫵終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心滿意足地笑了,帶著幾分得逞的意味。
她問他:“有多喜歡?和皇上的那個心上人相比呢?”
周璟的動作停滯,花嫵略略退開些,她伸出雙手,捧住他的臉頰,親昵地與他依偎著,猶如最戀慕的情人,吐出的話卻是鋒利冰冷的:“皇上還記得她嗎?”
“倘若不記得,那看來皇上的喜歡也不過如此,說不定來日臣妾就是下一個‘心上人’,倘若記得……”
花嫵故意停頓片刻,無視對方逐漸隱怒的危險眼神,湊近些,近到鼻息相聞時,她才意味深長地道:“那皇上會覺得愧疚嗎?同時喜歡上兩個人,這種喜歡也配叫喜歡么?”
殺人誅心,一擊即中,這是一場蟄伏已久的完美刺殺。
花嫵緩緩站起來,清透的水珠自她身上滑落,美麗纖細,在燭光下如上好的羊脂玉一般,她披上外裳,幽幽嘆道:“皇上喜歡的那個人,真可憐啊。”
一語雙關,刀刀見血。
……
縱然此時是盛夏,深夜時分的風仍舊有些涼意,穿堂而入,花嫵打了一個小小的噴嚏,綠珠連忙把殿門合上了,到了內間,小心翼翼地覷著花嫵的臉色,遲疑道:“娘娘,皇上他……”
花嫵揉了揉鼻尖,滿不在乎地道:“應該是惱羞成怒,跑了吧,隨他去。”
綠珠有些著急:“怎么會這樣呢?之前還好好的,還、還叫奴婢們送熱水來……皇上他怎么突然就翻臉不認人了?”
花嫵看著她,小婢女面上的擔憂不似作假,倒比她這個正主還著急,她忍不住撲哧笑起來,綠珠跺了跺腳,又急又氣:“您還笑呢,這、這可怎么辦呀?您現在可是皇后了,萬一傳出去……”
“怕什么?”花嫵打了一個呵欠,道:“傳出去又如何?說我失寵了嗎?那正好,我給他納妃,想納幾個就納幾個。”
見她這般,綠珠有些狐疑,不確定地問道:“主子,您不會是……又說了什么話,把皇上氣著了吧?”
花嫵黛眉輕挑,理直氣壯道:“他可是天子,一國之君,哪里會這么容易被我氣到?”
綠珠嘀咕道:“那可不一定,以您的性子……”
花嫵微微瞇起眼,笑吟吟道:“小綠珠,你近來膽子真是越來越肥了。”
綠珠連忙捂住嘴,不住搖頭,花嫵又打了一個呵欠,扔了外裳,翻身藏進錦被中,還不忘掀起床帳,對她吩咐道:“出去的時候記得把燈熄了,我不起夜,今晚不必守了,你去睡吧。”
她說完,果真蓋了被子睡起覺來,綠珠見自家主子心這么大,一時間竟不知該哭還是該笑,但還是熄了燈燭,輕手輕腳地退出去了,只留下一室靜寂。
月光自窗紙外透進來,銀白如霜,花嫵閉著眼,隨手在被子里摸了摸,抓住了一角綢布,觸感柔軟,與往日一般無二,她這才安心了一般,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