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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皆是怔住,花想容面上的嬌羞笑意一寸寸凝固住,最后變作震驚之色,她雙目微瞠,脫口道:“花五要我的簪子?!”
劉福滿表情陡然一變,尖聲呵斥道:“大膽!你一個身份低微的婦道人家,怎可直呼貴妃娘娘的大名?!”
他語氣威嚴,花想容嚇了一跳,花老夫人連忙打圓場道:“她年紀尚輕,不懂——”
劉福滿不客氣地打斷了她的話:“若是咱家沒記錯,花六小姐只比貴妃娘娘小一歲,也是嫁了人的,年輕不懂事?這怕是活到六十歲也還是不懂事呢,老夫人,容咱家多幾句嘴,高門大戶的小姐們就沒有這樣不知禮數的,她還是貴妃娘娘的表妹呢,連尊敬長輩都做不到,貴府的家教還是要再好好管一管。”
花老夫人被這一番搶白,有些下不來臺,可劉福滿是天子身邊的人,她也不好說什么,只能訕訕應是。
劉福滿又換上一副笑臉,對花想容和和氣氣地道:“六小姐瞧瞧這些金釵子,可有能入眼的?時辰不早了,咱家也要回宮交差,皇上還等著呢,耽擱不得,您說好不好?”
花想容一張清秀的小臉煞白,她被劉福滿方才那一喝嚇到了,這會兒胡亂點頭:“好、好……”
劉福滿一招手:“花六小姐答應了?!?
有內侍上前一步,二話不說,從花想容頭上取下簪子,恭恭敬敬地遞給他,劉福滿拿在手中仔細端詳片刻,確認無誤之后,面上露出一抹客氣的笑:“六小姐果然是爽快人,咱家先謝過了?!?
說完,便領著一行人大搖大擺地離開了,留下花想容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回過神來,驚慌失措道:“祖母,我的簪子!”
花老夫人嘆氣,道:“是皇上要的,又有什么辦法呢?罷了,祖母那里還有好些首飾,你去挑一挑,有喜歡的都拿走?!?
花想容不甘心,紅著眼眶道:“怎么能一樣呢?那簪子是璟哥哥送給我的……”
花老夫人恍然大悟,片刻后,猶豫著道:“你當年說你們二人兩情相悅,他送了這簪子給你做信物,如今他又派人拿回去,是不是……”
花想容臉色一變,勉強道:“不、不會的,璟哥哥不是那種人……”
花老夫人神色肅然道:“他如今是天子,此一時彼一時,縱然你們從前有再深的情分,你也要尊他一聲皇上,切記,日后再不可如此莽撞了,叫人聽見了,還覺得我們花府不知尊卑。”
花想容被這一通數落,心中羞憤欲死,面上卻只能惶然答應下來。
……
劉福滿回了宮之后,親自將那玉簪送到碧梧宮,爾后再回乾清宮復命,神色頗有幾分戰戰兢兢的意味,周璟一邊批折子,一邊問道:“簪子送去了?”
“送、送了?!?
周璟抬起頭望向他,道:“如何?她總該高興了吧?”
劉福滿欲言又止,他簡直要不知道怎么回這句話,不住拭汗,又回想起方才的景象,他把玉簪子送去碧梧宮,貴妃娘娘見了那簪子,神色也沒有很高興,只是舉起來對著天光打量,片刻后問他:劉公公覺得好看么?
劉福滿自然滿口夸贊:好看啊,這簪子最配娘娘了!
誰知花嫵聽了,盈盈一笑,一松手,那玉簪子就跌在了地上,摔成三截,她悠悠道:皇上說得對,旁人用過的舊物,再好看也配不上本宮了,但是一想到它在別人手里,本宮心里就膈應得很,如今總算了卻一樁事情了。
劉福滿干巴巴地復述了這些話,偷眼去看天子的表情,只見他劍眉微皺,手中的朱筆都停下來,沉聲問道:“簪子呢?”
劉福滿忙不迭從袖子里取出了斷成三截的玉簪,捧到御案前,周璟看著那摔得七零八落的玉簪,心中不是沒有氣,但更多的是疑惑,為什么?
以花嫵的脾性,不像是會在意這些東西的人,可她今日十分反常,或者說,她回了花府,就開始變得奇怪,像一只刺猬,豎起了渾身的刺兒,誰碰都要扎手。
周璟拿起其中一段碎玉看了看,發覺簪尾的位置刻了什么,對著天光仔細分辨,才發現那是一個小小的字,旁邊還有一個奇怪的印記,像是印章,大概因為年頭有些久了,變得模糊不清,難以分辨。
他將斷簪遞給劉福滿,吩咐道:“你派人去查一查,這簪子是什么來歷?!?
聞言,劉福滿立即答應下來:“是,奴才這就去辦。”
……
碧梧宮。
花嫵赤腳坐在涼榻上,一邊吃著杏子,手里還在翻話本子,綠珠朝這邊看過來,她冷不丁抬頭,道:“你今日怎么了?我臉上長了花兒?”
綠珠連連搖首:“沒有啊?!?
花嫵沒好氣道:“這是你第七次看我了,怎么,往常沒看夠,今天要看個飽?”
綠珠面露遲疑之色,道:“奴婢只是覺得……娘娘不是喜歡那玉簪子嗎?皇上特意派人找了來,您為何又……”
花嫵哦了一聲,把杏子吃完,才道:“你覺得我把簪子摔了有些過分?”
綠珠立即把頭搖得如撥浪鼓也似,道:“娘娘一定有自己的道理?!?
花嫵想了想,對她解釋道:“這就好比有人偷了你的東西,還把它戴在身上張揚炫耀,你還沒法要回來,跟吃了一只蒼蠅似的不上不下,過了好些年,你終于能把東西拿回來了,又覺得它臟,只能扔掉了?!?
當年花嫵一眼看見了花想容頭上的簪子,這事梗在她心里許多年,直至如今,也未能完全釋懷。
那簪子其實是周璟送的,確切來說,是瑾公子送的。
那是很早的事情了,還要從花嫵認識陸修然的時候說起,那會她第一次知道,原來自己那個爹竟然還活在世上。
花嫵每月會陪太|祖母去金泉寺上香,偶然認識了陸修然,得知他是陸青璋的兒子,花嫵由此產生了好奇,她想知道當年拋棄娘親的究竟是怎樣一個男人,現在過得如何?為什么這么多年杳無音信?為什么會拋棄她們?
其實照花嫵的情況,想打聽陸青璋的事跡,頗有些困難,畢竟她被困在小繡樓里,哪里都不能去,也見不了外人,不過即便如此,她也有自己的辦法,那便是她引為知交的瑾公子。
彼時花嫵尚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只覺得對方談吐得體,進退有度,還是個頗有趣的人,于是她拐著彎在信里向他打聽陸修然,說是上香的時候遇見了一個人,覺得很有意思,問瑾公子是否認識。
沒過多久花嫵便收到了回信,瑾公子先是問她為何會認識陸修然,爾后才解釋陸修然的來歷,他是禮部侍郎陸青璋的庶出長子,母親原是陸府的一個丫鬟,后來得了急病過世了,因主母一直無所出,所以陸修然雖是庶出,但也是陸青璋唯一的兒子。
信的末尾,瑾公子又寫道:陸修然今年才中了榜眼,但是因其性格風流,喜愛戲子,又因狎妓一事,遭人彈劾,已被翰林院除名了,很快他就要被外放出京做官。
比起往常,這幾行字顯得墨跡格外明顯,字也很大,顯然是著重提醒,但花嫵當時沒怎么在意,她只是琢磨著,果然子肖其父,這父子倆就連經歷都是一樣的,那陸修然比她大,陸青璋顯然在認識她娘以前,就和別的女人好過,還哄得娘親團團轉,最后又拋棄了她,真是個人渣。
花嫵心里隱約升起一個大膽的想法,她要報復陸青璋,而報復陸青璋的最好辦法,就是接近他唯一的兒子陸修然。
其實后來仔細想想,這個法子是行不通的,甚至有些天真,只是那時花嫵不覺得,她本不是溫順的性格,卻被老太太硬生生磨去了棱角,然而一旦有點什么機會,她骨子里特有的叛逆就會迅速死灰復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