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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因為過于緊張了,她說話有些磕磕絆絆的,聲音又很小,周璟過了一會兒才聽明白她在說什么,便端起那醒酒湯喝了幾口,放下碗之后,才道:“日后這種事情,讓宮人做就是了,你是太后娘家的人,又是慈寧宮的貴客,于情于理,也不該讓你跑這一趟。”
花若如見他喝了醒酒湯,眸中閃過幾分欣喜,鼓足勇氣輕聲道:“若如是自己心甘情愿來的,皇上是天下之主,為了百姓宵衣旰食,晨興夜寐,若、若是能為皇上分憂,若如……若如什么都愿意做。”
周璟略略皺起眉,淡聲道:“你父親也能為朕分憂。”
言下之意是,還用不上你,只是花若如年紀小,聽不出未竟之語,還以為天子是在夸贊自己的父親,紅著臉道:“若如這次來宮里,父親還叮囑了,說皇上很威嚴怕人,要若如謹慎行事,可是若如并不覺得……若如……”
喏喏之語,聲音又小又含糊,周璟還需費神去分辨她的話,只覺得頭更暈了,他再次按了按眉心,打斷花若如道:“醒酒湯朕已經喝了,你去回稟太后吧。”
他說著,頓了頓,又強調一次道:“再有下回,太后讓你來送什么東西,你交給乾清宮門口值守的人便可,不必特意進來,去吧。”
花若如有些呆了,她沒想到帝王這般不留情面,連忙急急道:“可是皇上,太后娘娘還說了——”
周璟已有七分不耐了,聲音沉沉道:“太后還說了什么?”
花若如看著他冷漠俊美的面孔,有些害怕,卻仍舊不肯放棄,小聲道:“太后娘娘說,說皇上整日忙于政事,十分辛苦,要若如陪著皇上說話解解悶……”
“不必了。”
“皇上!”花若如竟撲通跪了下去,楚楚可憐地求道:“太后娘娘的吩咐,若如沒有做到的話,無顏回去面對她老人家,皇上如果嫌若如煩,若如就在旁邊待著,絕不打擾,一刻鐘后若如就走,求求您了……”
不知為何,周璟覺得頭越來越暈,又聽她一口一個若如,腦子都要成了糨糊,索性揚聲道:“來人……”
然而不知為何,他的聲音變得輕而無力,并不能驚動殿外值守的宮人,花若如伏跪在地上,渾身都緊張地繃起來,額上已現(xiàn)了涔涔寒意,她屏住呼吸細聽,沒再聽見第二聲呼喚。
過了許久,她悄悄抬起頭,偷眼去看,只見天子正一手支著頭,闔著眼,眉頭緊緊皺起,看起來十分難受似的,花若如從未見過模樣比他更好看的男子了,劍眉斜飛入鬢,鼻梁高挺,不笑時眉眼凌厲,偶爾露出一點笑意便格外溫潤如玉,倘若能被他用深情的目光望著,不知會是何種幸福?
這般想著,花若如一時失了神,甚至忘卻了尊卑規(guī)矩,無比癡迷地看著他,試探著伸手去觸帝王的袍角,然后往上,又貪婪地撫向他的臉。
下一刻,一只手用力扼住了她的腕子,力道之大,花若如覺得自己的手腕要被捏碎了一般,下意識痛呼出聲。
……
劉福滿親自去燒了那幅畫,這才著急忙慌地往回趕,原本這是不需要他去的,但那畫上的人是貴妃娘娘,劉福滿怕手下人嘴不緊,把風聲漏了出去,引起什么誤會,那可就大大不妙了。
碧梧宮那位脾氣不好,倘若知道皇上燒了她的畫,還不知會鬧出什么事來呢。
回到殿前,劉福滿遠遠就看見一道熟悉的婀娜身影,穿著一襲緋色宮裝,手里還牽了一只威風凜凜的大黃狗,不是花嫵是誰?
劉福滿連忙加快步子迎上去,滿面堆笑道:“哎喲,貴妃娘娘怎么在門口站著?”
又呵斥那些值守的小太監(jiān):“不長眼的東西,怎么不替娘娘通報呢?”
那小太監(jiān)十分委屈地回道:“公公,不是小的們不通報,是娘娘不讓啊……”
“啊?”劉福滿也蒙了,這來都來了,怎么還不讓通報?他陪著小心問道:“那娘娘這是……”
花嫵笑瞇瞇地道:“本宮有些不勝酒力,故而出來吹吹風,醒個酒,順便遛遛狗,并不想打擾皇上的清靜,故而不必通報。”
劉福滿心說可真有您的,遛狗都遛到乾清宮來了,闔宮上下也就您一個人敢這么干了。
但這話自然不能說,畢竟這狗可比他還金貴,劉福滿笑容可掬地彎著身子,對呼哧呼哧吐舌頭的大黃狗道:“哎喲,幾天不見,娘娘養(yǎng)的這狗也是越發(fā)威風了。”
花嫵笑得意味深長:“可不是?吃得好么,這一身毛油光水滑的,還得多虧了皇上。”
劉福滿正在琢磨這狗長得好與皇上有什么關系,忽聽殿內傳來一聲不小的動靜,伴隨著女子驚呼的聲音。
他有些吃驚道:“誰在里面?”
一個小太監(jiān)忙答道:“是若如姑娘,太后娘娘派她來給皇上送醒酒湯,之前進去了,一直沒見出來。”
劉福滿一拍大腿,心道糟了糟了,難怪貴妃娘娘不肯進去呢。
他轉頭去看花嫵,果然見她面上似笑非笑,聲音輕輕柔柔地道:“看來本宮今兒遛狗遛得不是地方,反倒打攪了皇上會佳人了呀。”
那個呀字輕飄飄的,聽得劉福滿莫名捏了一把汗,正不知該如何接話的時候,殿內又傳來些許動靜,像是什么東西被碰落在地上了。
花嫵算算時間差不多了,悠悠地道:“去通稟一聲吧,本宮要面圣。”
守門的小太監(jiān)愣住,啊了一聲,遲疑道:“現(xiàn)、現(xiàn)在?”
花嫵微挑黛眉,道:“就現(xiàn)在,去吧。”
那小太監(jiān)左右為難,哭喪著臉看劉福滿,盼著他能開口:“公公,這……”
劉福滿瞪著這沒眼色的東西,低聲斥道:“娘娘的吩咐,還不照做?皇上說不定在批折子呢。”
那小太監(jiān)心里差點哭出來了,糊弄誰呢,這么大的動靜能是批折子?指不定里面在做什么呢!
他提著一顆心,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敲了敲殿門,提起聲音道:“啟稟皇上,貴妃娘娘求見。”
過了一會兒,殿里才傳來一個很低的聲音,微微透著些嘶啞:“進來……”
除了花嫵以外,所有的宮人都松了一口氣,劉福滿忙推開殿門,笑逐顏開地道:“娘娘,皇上宣您進去呢。”
花嫵笑了笑,把狗繩遞給綠珠,道:“帶它去遛遛吧。”
她這才提起羅裙,施施然踏入殿門,劉福滿跟在一旁,畢恭畢敬地引著這尊大佛進了內殿。
才一進去,兩人便聽見了一陣嚶嚶哭泣之聲,入目一片狼藉,折子散了一地,硯臺也翻了,墨汁到處淌,花若如趴在地上,一身素衫有些凌亂,還染上了許多黑墨,看起來臟兮兮的,此時她正伏在雙臂間,嗚嗚哭泣。
周璟坐在椅子上,扶著桌案,眉頭緊皺,看起來十分難受,聽得腳步聲,他抬起頭朝這邊望來,與花嫵對視了一眼,雙目微紅,即使是那么短短一瞬,花嫵也看清楚了其中翻涌的熾烈情緒。
但是很快就被主人壓了下去,周璟指了指花若如的方向,語氣厭惡地吩咐道:“把她帶出去,送回慈寧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