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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崇華重嘆，“我也知道是舅舅錯了，只是……舅舅對我們恩重如山，我甚至可以用我這命去換舅舅安康，可是……”可是真要遵循律法，就沒有人情可講，“我要是真抓了舅舅，于公，是好官。于私，卻大不孝，也太忘恩負(fù)義。”

齊妙環(huán)了他的腰身倚靠，輕聲，“二郎……就當(dāng)做什么都不知道吧。”

謝崇華又嘆氣，斷了那么多的案子，他唯有為冤假錯案可惜遺憾得嘆氣，也沒有因不敢捉真兇、懼真兇而有過退怯，如今卻又嘆氣又心生退卻。

煩事擾心，一夜不能入睡。天才剛亮，他就起身了。齊妙又何嘗入睡了，他一起來，她就跟著坐起身來，“二郎……”

“舅舅傷了許家人，許家人卻不敢報案，無非是因為我是太平縣的縣官。可在私，我是外甥。可在公，我卻是官。舅舅和許家人一樣，都是太平縣的百姓。我若不能為百姓做主，反而用官威壓人，這官……跟那些貪贓枉法的官有什么不同。”

因晨起未喝水潤喉，說這話時，喉嚨苦澀，心中更是苦澀難安。他緊握拳頭，握得青筋暴起。齊妙雙手握了他的拳手，已能感同身受的痛苦，“二郎不要太為難自己……”她雙眸一濕，“你就當(dāng)做不知道吧，就這一次，日后公私分明，再不講人情，可好？”

謝崇華夜里已經(jīng)想通，有了第一次，就難免有第二次。他要求米.需 米 小 說 言侖 土云百姓奉公守法，那為何到了親舅舅這，卻視若無睹？

齊妙見他默默下床穿鞋，也跟著下了床，等他洗漱好，拿了官服為他穿戴。

盤領(lǐng)右斜襟青色絲織小雜花官袍，束上一根青色皮腰帶，穿上官靴，穩(wěn)穩(wěn)戴上烏紗帽。她的丈夫只是一個七品官，卻是她見過，最好的官。以前只是覺得自己的丈夫樣貌是無人可比的，如今又添了一個。這鐵面無私，也是無人能比。

他要去梨花村的消息傳到沈秀房里，沈秀急忙過來，攔了他問道，“你這是要做什么？”

身為母親已經(jīng)猜到七八分，可還是不敢相信。

“舅舅砍傷了人，總要給許家人一個說法。”

沈秀真不敢相信兒子竟是要那樣做，氣得發(fā)抖，“你、你這是忘恩負(fù)義你知道嗎？他們都不找到衙門來了，你為何還要去？你書念到哪里去了？書里是教你狼心狗肺了嗎？那是你二舅，沒有你舅，你怎么能活到現(xiàn)在，我們母子四口，怎么能活到現(xiàn)在？”

這些謝崇華又如何不知。

沈秀推了推他，“你給娘進(jìn)去，進(jìn)去！”見推他不動，更沒有要回去的意思，她已是哽咽，“你快給娘進(jìn)去！”

謝崇華沒有答話，只是官袍掀至膝頭，便朝她跪下，叩了三記響頭，看得沈秀幾乎暈厥。齊妙忙將婆婆扶住，側(cè)身微擋，示意丈夫離開。

等沈秀回過神來，兒子已經(jīng)走了，頓時哭出聲來。

“往后可要怎么見他舅舅，沒臉了，沒臉見了。”

太平縣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趙押司消息向來靈通，已經(jīng)知道昨天梨花村的事。只是也知道那是大人的親舅舅，平時沒少來串門，便當(dāng)做不知。大清早見他領(lǐng)著衙役和自己過去，好不詫異，“大人，當(dāng)真要去？”

“去。”謝崇華乘了衙門馬車，和一眾衙役前往梨花村。

趙押司瞧瞧慕師爺，好像早就知道謝大人要去，一點(diǎn)也不意外吃驚，倒讓他好生郁悶，大人當(dāng)真是鐵面包公啊。

衙役進(jìn)村的消息很快就傳遍小村莊，本就起得早，如今更是來圍看。

衙役問了許茂才家在何處，便有人指路，更有人腿快，跑到許家去通風(fēng)報信，說知縣親自領(lǐng)人過來了。嚇得許家魂飛魄散，暗罵那沈山，他們都不告了，竟還讓他外甥來，狗官。

不多久，謝崇華已經(jīng)到了許家，沈山一家也聞聲過來。

許茂才一家七口，老母已七十高齡，妻子韓氏一見他，敢怒不敢言。

鄉(xiāng)正已經(jīng)讓人搬了桌椅來，心里念著莫非知縣美名是假的？怎么還親自找上門來了。

謝崇華已經(jīng)帶了驚堂木來，安放桌上，又看許茂才的傷，見他還能動，就是胳膊系了白布條，看來沒有傷及要害。見許家七口人顫顫巍巍要朝自己跪下，他伸手?jǐn)r住，“本官這次來是來斷案，但不是尋的你們。”他轉(zhuǎn)而面向舅舅，說道，“沈山，你昨日和許茂才起爭執(zhí)，可是傷了他？”

沈山突然被問，一頭霧水，“是。”

“那事情具體是如何發(fā)生的？”

沈山只有老老實(shí)實(shí)說了一遍，末了謝崇華問道，“那你是在和他爭執(zhí)中，無意傷了他？”

“是。”

沈山的妻子高氏見他問得詳細(xì)，狐疑打量他，“二娃子，你問這么仔細(xì)做什么？”

謝崇華沒有答話，又問許茂才，“方才沈山所說，可是屬實(shí)？”

許茂才答道，“昨天爭執(zhí)的時候草民不知，但后來我兒子去魚塘數(shù)了魚，發(fā)現(xiàn)的確是多了七八條。”

“你如何能知道得這么清楚？”

“因為魚塘里水少，魚死了很多，剩下的手指頭都能數(shù)出來。多出這么多，數(shù)數(shù)就知道了。”

“那他是故意要傷你？”

“……不是。”

謝崇華微微點(diǎn)頭，“既有傷情，不尋私了，又為何不報官？”

許茂才為難地看他一眼，低聲，“大人您不是他的親外甥嘛……”

“看來本官仍不得民心。”謝崇華偏頭說道，“慕師爺，此案應(yīng)怎么判？”

慕師爺做師爺這么久，律法早就熟記于心，朗聲道，“故意傷人者，輕傷關(guān)入大牢一年，重傷勞役三年；過失傷人者，輕傷重責(zé)五十大板，重傷勞役一年。許茂才的傷，可見是輕傷，所以沈山應(yīng)當(dāng)重責(zé)五十大板。”

沈山見這律法都搬出來了，知道外甥真要判自己的罪，一時傻眼。妻子高氏已跳了出來，就差指了他的鼻尖罵，“你忘恩負(fù)義！當(dāng)初你舅舅是怎么對你，你做了官就翻臉不認(rèn)人了是吧？”

沈山愣神聽完，已不知說什么好。

別說他，就連許家人、來圍看的人，都面面相覷。

衙役跟謝崇華久了，也知道大人絕不是開玩笑，便要過去捉人杖責(zé)。他們剛動，謝崇華已起身，“等等。”

眾人目光又落他身上——果真是不會罰的，顯而易見。

謝崇華將頭上烏紗帽慢慢取下，緩聲，“舅舅對我恩重如山，猶如再生父母，若無舅舅恩澤，母親與我，還有姐姐弟弟，都不會活到今日。古有為父受罰，今日，我也效仿古人，為舅舅受罰。”

四周頓時無聲，倒是慕師爺反應(yīng)過來，“大人萬萬不可，那殺威棒挨個五十下，皮開肉綻不說，還會傷及筋骨啊！”<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