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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正禹默然。他知道他會理解自己,只是在別人看來,只怕自己就是個狼心狗肺的人了。不過什么都好,只要能找到妹妹,他什么都不在乎。他強打精神,笑道,“你要好好考試,五哥今年沒法和你一起去了。”
孝期不能參加科舉,那就得等三年后……三年,未免太長了。
一會陸正行陸正尚出來,衣物并不多,多是齊妙買給兩人的。視線始終是在地上,像蔫了的菜,沒有活氣。陸正禹領著兩個弟弟到了巷子,謝崇華才瞧見那兒有輛大馬車在等著。
陸正禹見他和齊妙仍要送,笑道,“快回去吧。五哥沒事。”
一聲沒事,卻更令人心酸。謝崇華微點了頭,“五哥保重。”
“嗯。”兩個弟弟已經上了馬車,陸正禹遲疑片刻,又抬頭看了看那幽深巷子,自己兒時的家,也在這,“你姐……近來如何了?”
謝崇華只覺他心中定是悲涼如秋,幾乎忍不住告訴他姐姐有孕。可他怕好友真跟姐姐有過瓜葛,那只怕真要壞事了。若沒有什么瓜葛,這件事說了也令人難過,他已是大不幸,實在不忍心,“跟以往一樣。”
陸正禹低應一聲,這才笑道,“那我走了。”
他彎身上了馬車,坐定后念了一聲“走吧”,車夫一揚馬鞭,馬嘯聲長鳴響亮,連馬都可見價格不菲。而馬車寬大足以容納八人,木漆褐色,青色流蘇點綴,隨著車轱轆的擺動而飄蕩,不多久就出了村子,駛入小林中。
車內氣氛凝滯,陸正禹醞釀了半日,才啞了嗓子說道,“兄長有些話要和你們說,你們聽后,不要鬧。”
陸正行和陸正尚飛快對視一眼,抿緊了唇沒有出聲。
“爹娘……已經過世了。”
短短幾個字,他卻想了千萬回,思索了千萬回,到底要不要說,到底要如何說。他生怕弟弟們受不住,痛哭出來。
車內許久都沒有聲響。
他抬頭看著他們,少年的臉上沒有過多的震驚,痛苦滿鋪,嘴唇微微發抖,漸漸變得蒼白。
“我們知道……”
聲音哽咽,滿眶的淚,卻始終沒有落下。陸正禹已是一愣,想過千百回的結果,卻沒有想到過這個。
陸正行抬手擦了淚,說道,“我們沒事,哥。”
陸正禹又是怔神,終于明白他并非一人承受著家破人亡,兩個弟弟已然懂事,甚至可以一同和他扛起這支離破碎的家。
陸正尚小聲說道,“哥,不要再丟下我們了……”
謝家的人對他們雖好,可再好,還是比不過在親人身邊。在別人家里,總有種寄人籬下的凄涼感。更不愿聽見別人問他們家住何處,他們卻無可回答。寧可跟兄長去討飯,也不想留在別人家中。
陸正禹點頭,定聲說道,“找到小妹后,再不會分開。”
雖然人海茫茫,可終有一日,他要找到妹妹,再不分離。
傍晚夕陽沉落,沈秀領著刑嬤嬤從菜地里回來,聽說陸家兩個孩子走了,說道,“走了也好,免得打擾你念書。”
謝崇華微抿了唇沒有接話,只是說道,“五哥將錢全都還我了。”
沈秀雙眼這才明亮起來,“那就好,你趕緊收起來,可不要再借別人了。別這么傻,自己過得好才是真的,給別人再多,都虛。”
謝崇華應了一聲,去后面的小屋將被子收好,東西都收起來后,小屋顯得空空蕩蕩,一如人心。他默了默,退身出去,將門關上。
金秋八月,明日就是初八,需要提前一日進考場。因接連幾日都要在考棚吃喝,因此齊妙給他準備了肉干和干糧,都是不用煮的,免得他省時間連飯也不吃。
下個月才臨盆的齊妙肚子現在已經就像是要臨盆的模樣,齊家太過金貴這外孫,沈秀也常熬補湯給她進補,以至于不但肚子渾圓,臉也長了些肉。
謝崇華將筆墨放進袋子里,見她挺著大肚子進進出出,忍不住將她拉了回來,押回凳子上,“妙妙不要亂走,坐好。”
齊妙撅嘴,“我還得給你收拾東西。”
“我會收拾好,你坐著。”
她挪了挪墊子,這才不動。瞧著他忙前忙后,如果能過鄉試,做了舉人,可就有選官資格了,到時候可真的算是揚眉吐氣,爹娘肯定也會高興。謝崇華見她自己坐在那不知笑什么,一張俏臉嬌媚得意,只是看著就覺歡喜。刮刮她的鼻尖,“在樂什么?”
“瞧著你就開心。”她眨巴著眼,這并不是假話。她見他瞧自己,又捂住兩邊圓潤的面頰,“這幾個月吃得太多,人都圓了。”
“好看。”十六歲剛長開的臉,又像兩年前那樣雙頰還有少女未瘦的圓潤,很像他初初喜歡上她的模樣。伸手捏了捏她的臉,“閉著眼都能描出來了,遮也遮不住。”
兩人說笑著,也不覺時日漫長。一晃早上,倒覺實在是太匆促了。
一大清早沈秀就起來做飯,一起用過飯,刑嬤嬤拿著東西跟在謝崇華后頭,和他一起到了考場,這才回來。
謝崇華不在家,齊妙便自己在家里寫字作畫看書,等著丈夫考試歸來。
家中氣氛莫名緊張起來,尤其是沈秀,夜里也睡不好。只是鄉試考三場,卻得在那足足待上五天,等交卷后,方能出考場,也急不得。
齊妙也睡得不好,雖然嘴上不說,可心里卻仍很擔心。終于是等到他考完的這天,夜里更是期盼得難以入睡。早上起來,日頭已高照,婆婆也沒喊她起身。起來后見桌上有早飯,婆婆和刑嬤嬤已經出去了,看看農具,心想又是去做農活了。她拿了楊柳枝和精鹽準備漱口,見水缸面上浮著的水有些臟,轉身去拿瓢想舀去臟東西。誰想地上濕滑,拐腳腳底一滑,差點就摔著,還好及時扶住水缸。
只是這一扯,肚子突覺劇痛。臉立刻變得煞白,她緊咬著唇,只覺不對勁,強撐著陣陣痛楚往門外走去,窄小不過七八步就能走到的門口,如今長有十里般。
白菜聞聲從狗窩跑出來,在院子轉了兩圈,便往門外跑。
鄰人聞聲過來瞧看,見齊妙捂著肚子面色蒼白,便知是要臨盆了,忙讓自家丈夫去喊村里的產婆,告知沈秀。自己扶著她進屋,安撫道,“不怕不怕,一會就生下來了,嬸嬸都生了四個了,騙不了你。”
齊妙疼得什么話都聽不進耳朵里,只想快點躺在床上。可躺倒在床,依舊疼。疼得小腿都開始抽筋,那鄰人忙幫她揉腿,一會才緩過來。
產婆跑得快,先到了謝家。一會沈秀和刑嬤嬤回來,產婆便讓她們兩人去煮水,準備剪刀干凈的被褥衣物。
好在齊妙做事向來穩妥,早就準備好了剪臍帶的銀剪子,還有被褥襁褓,甚至是給產婆的賞錢都備好了。指了指地方,刑嬤嬤就找著了。
許是疼了一會,恢復過來,又不大疼了。齊妙卻不敢動彈,肚子仍舊隱隱作痛,產婆也讓她不要再動,老手一摸一掐,便說,“今日定會生的,方才已經動了胎氣。”<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