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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皎娘往對面看,遂道:“那幾個小子精神大的緊,一時半會兒可消停不了,索性由著他們去吧,你也莫擔心,那么多人跟著呢,還有冬郎子瑜,不會有事。”
皎娘是有些累了,雖說樓船舒適穩當,到底不比陸地兒,又起早坐了半天車,剛還走了一會兒,腳也有些疼,暗嘆自己身子不濟,本是忍著免得掃興,不想梁驚鴻卻瞧了出來,遂點頭應了。
梁驚鴻輕輕扶了她的手臂,兩人往前面李順兒說的客店行去,走到拐角,梁驚鴻忽覺身后似有冷意劃過,微微蹙眉轉身看去,并沒什么不妥,只有那個畫糖畫的老頭兒正低著腦袋正收拾攤子,想是剛得了不少錢,索性收攤子了。
佝僂著身子,帶著老大的斗笠,臉上還蒙著布,不止臉上,身上也遮擋的嚴實,想是為了遮住傷吧,他那手上的焦黑,應該燒傷,既是燒傷,想來別處也有,怕嚇著人才裹得這般嚴實。
皎娘見瞧見客店了,梁驚鴻卻停住轉身往后不知看什么呢,也不禁看了一眼,見他瞧那畫糖畫的老頭兒,以為他著惱老頭兒要高價呢,怕他跟人家為難,遂開口道:“我也有些渴了。”
梁驚鴻一聽頓時回過頭來,忙著進了客店。
這客店的確如老順兒所說,臨著河,冀州府本就是通衢之地,水道縱橫,這條街市便是依著河起的,而這家客店把著拐角,兩面都臨著河,地勢極優,雖是供住宿的客店,卻也對外營業,二樓臨著河隔出一個個小間來,供客人歇腳吃茶,若是餓了,還能點菜,既方便。
李順兒先一步過來把整個二樓都包了下來,老板樂不得呢,人家銀子一文不少的給,人卻不多,算下來自己賺大了,哪有不樂意的,忙殷勤的招呼上了二樓,讓到最好的一間里坐了,剛要遞茶牌子,李順兒道:“不用你家的茶,也不用人伺候,只是遣個伙計領著這位媽媽去茶房便是。”
老板成日在街面上做生意,眼光最毒,一打眼便知這些人不尋常,尤其那最先的這位爺,那氣度絕對是頂尖的權貴,尤其說得一嘴順溜的官話,說不準便是京里哪個公候之家的公子帶著夫人,出來游玩的。
老板知道像這樣的人家,即便出行也是極為講究的,哪里會用外面的茶,忙應著讓伙計領著婆子去了茶房,果然不大會兒功夫,婆子便端了茶過來,只一走一過那股子茶香,便知是極品好茶,只可惜他見識淺薄,分辨不出是什么茶。
其實這也不怨客店老板,婆子端上來的茶并非那些有名有號的,是特意為皎娘制的,除了茶葉還添了好幾味藥材在里面,既不會遮了茶香,又能補益身體,是梁驚鴻親手弄出來的,畢竟他十分清楚即便有北國的宮廷秘藥,皎娘的身子也需仔細調養,這調養卻非一時一日之功,最好便是從日常飲食上著手,日積月累最有效。
況梁驚鴻也喜歡弄這些,只要是給皎娘,做什么都喜歡,故此心甘情愿的包攬了這些瑣事,尤其這次回燕州府,韓媽媽不在,皎娘身邊這些事便都歸了梁驚鴻操持,莫說平日吃的茶,就是皎娘今兒使哪塊帕子,戴哪支簪子,穿什么衣裳,婆子都要討梁驚鴻示下。
皎娘卻不知,還當是婆子的主意,橫豎對于這些也不在意,婆子備什么便穿什么,奉什么茶便喝什么茶,故此,婆子端了茶進來,她喝了兩口,并未察覺哪里不對,只是側頭往窗外看,這里視線極好,天氣熱窗子都卸了去,只半卷了竹簾,既能遮陽又不擋視線,還風雅好看,窗外是條小河,河道不寬,水卻清可見底,從這兒往下看去,能看見水中游魚,在滌蕩的水草間快活的嬉戲,水邊上生了許多蘆葦,迎著風沙沙作響,帶來一陣似有若無的花香。
皎娘不免吸了吸鼻子,又往窗外找了找,瞧見窗下種了木香,鵝黃的花,累累落落開了滿架,原來是它,梁驚鴻道:“屋里沒日頭,這帷帽出去再戴吧。”說著伸手幫她摘了下來。
取下帷帽的時候,正趕上老板端了點心過來,瞥見皎娘的容貌,頓覺整兒個樓上都亮了起來,心道這位夫人真是美,卻不敢再看,忙低下頭去,感覺美人旁邊這位公子的冷意,急忙道:“小的冒昧了,這是小店拿手的點心,與旁處的不同,是用梨花合著蜂蜜做的餡兒,公子夫人嘗個新鮮吧。”說著把那點心放到桌上便忙著退下去了。
下了樓,老板不由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心道,好家伙,自己不過就瞄了一眼,那公子的目光便似要刺穿了自己一般,可見多著緊,不過那樣的美人,擱誰不得著緊著啊,一會兒再送什么還是讓小伙計去,畢竟伙計年紀小,那位公子應該不介意了吧
見老板還算識相,梁驚鴻臉色和緩了下來,看了看桌上的點心,見是雪白的酥皮做成了一朵朵的梨花形,上面還勾畫了淺淡的花蕊,街上小店里能做出這樣的點心,也著實用了心思。
捏起來吃咬了一口,暗暗點頭,卻是有股子梨花跟蜂蜜的香味,清香可口不甜不膩,抬頭卻見皎娘一雙美眸盯著自己手上的點心瞧,遂道:“這家店雖不大,點心做的卻合口,甜而不膩,你嘗嘗。”說著把自己手里的吃了,又拿了一塊兒送到皎娘嘴邊上。
皎娘忍不住往四周瞧了瞧,卻發現剛還在這里的李順兒跟奉茶的婆子不知何時已經出去了,這里只剩了自己跟梁驚鴻。
即便如此,她也不習慣跟他如此親昵,待要伸手接過,梁驚鴻卻道:“這點心有些油,你就別沾手了,不過就是嘗一口罷了,用不著那么麻煩。”
皎娘推脫不過,只得張嘴咬了一小口,入口酥軟清甜有淡淡的梨花香,的確好吃,即便好吃,也不想再去吃第二口,別開頭去吃茶。
梁驚鴻豈會不知她那點兒小心思,低笑了一聲道:“不吃也好,到底這外面的東西也不知干不干凈,等家去讓廚娘依著這個法子做了再吃也一樣。”說著把剩下的塞到自己嘴里,一點兒也不嫌棄,那是她剛咬了一口的。
皎娘俏臉微紅,別開頭去瞧窗外的河景,不再看他,梁驚鴻暗笑,心道,他的皎娘還是跟以前一樣,臉皮薄動不動就害羞,這都老夫老妻了,莫說她咬過的點心,便那咬點心的嘴自己親過多少回了,有什么可羞的。
第233章 糖畫的老頭兒
正想著卻聽樓下一陣糟雜, 似什么人吵鬧起來,著實破壞了氣氛也攪了梁驚鴻的好心情,梁驚鴻蹙眉道:“去看看下面怎么回事?”
李順兒忙應著去了, 不大會兒上樓道:“回六爺話, 是剛那個畫糖畫的,說口渴了要進店來喝碗茶,卻因他生的嚇人, 又一身腌臜,老板不讓他進,怕把旁的客人嚇跑了,若果真口渴, 讓伙計倒碗茶給他在店外喝,那畫糖畫的覺著受了侮辱,便跟老板吵了起來。”
怪不得聽那個嘶啞的聲音有些耳熟呢, 可不正是剛那個畫糖畫的老頭兒嗎, 當真是個古怪脾氣, 街市上那么多茶攤子, 做什么非要來這里吃茶, 這里雖說也賣茶,卻是供人住宿的客店,若非這里清凈又臨河,輕易不會被人打擾, 自己也不會帶著皎娘來這邊, 更何況,這客店一瞧就不便宜, 他一個擺攤畫糖畫的, 吃個茶這般講究的嗎?
想著便又聽見樓下吵鬧, 不禁皺緊了眉頭,剛要吩咐李順兒下去料理了,不妨皎娘開口道:“這原是客店老板的不是,既開店做生意,只上門的便是客,都應一樣對待,哪有像他這般還分貴賤臟丑的,人家雖是擺攤子化糖畫的又不是白吃茶,一樣的付錢,為何不讓人家進來,這是哪里的道理。”
梁驚鴻笑微微的看著皎娘,真難道她一下說這么多話,雖說是給樓下那個畫糖畫的打抱不平,可她既肯跟自己說這些,就是沒把自己當外人,梁驚鴻哪能不竊喜,一高興心情更佳,跟李順兒道:“去把客店的老板叫上來。”
李順兒忙著下樓去了,這個功夫梁驚鴻已拿了旁邊的帷帽給皎娘戴上,皎娘心覺這帷帽戴的多余,若是為了遮住自己的臉,剛那老板已是照過面了,再遮有用嗎,卻想不透他的心思,只能由著他,畢竟這帷帽極輕巧,戴上也不妨礙什么。
客店老板卻是個識趣兒的,剛送點心來被這位公子爺的冷眼刀了一下,這會兒還心有余悸呢,哪里還敢冒失,戰戰兢兢的進來,腦袋都不敢抬,眼睛一直瞄著自己的鞋面子,進來行了禮問:“公子爺可是有什么要吩咐的?”
梁驚鴻道:“你既開店,只上門的便是客,怎還分個三六九等不成。”
這話頭一起,客店老板就明白了,敢情是為了下面那個腌臜貨,心里咯噔一下,忙道:“公子爺誤會了,那化糖畫的平日也在這條街上擺攤子,打頭碰臉的也是常見,他若渴了,我們店外有燒好的開水,好幾大桶呢,遂人取用,一文錢都不要,可他非要進店來,要是他是常人也就罷了,橫豎不過一碗茶的事,也不當什么,可他渾身都是燒傷,那張臉尤其燒的厲害,黢黑一片眉眼都連在一處了,比那閻羅王還嚇人呢,任誰見了也得嚇一激靈,要不然他怎么蒙著布呢就是怕嚇著人,您說我哪敢讓他進店啊,這不是上趕著砸我自己的生意嗎。”
梁驚鴻道:“這么著你讓他到樓上來,這樓上都是亭子間,下面的人也見不著,茶錢算我的。”
其實老板也被那化糖畫的吵的頭疼了,畢竟是開店做生意,以和為貴,總有人在門口吵鬧可不是什么好事兒,既然這位公子爺發了善心,不怕那家伙晦氣,自己怕什么,更何況既解決了爭端又能多掙一份茶錢,何樂而不為呢。
想到此,便道:“公子爺可真是菩薩心腸,得咧,小的這就去把那位爺請上來待茶。”說著下樓叫人去了。
梁驚鴻愣了一下跟皎娘道:“你聽見沒,他剛說我是菩薩心腸。”語氣頗有些古怪。
皎娘忍不住輕笑出聲,想他過往的行徑,以及脾氣,秉性,菩薩心腸這四個字,的確跟他不搭,這么瞧來,他自己倒是頗有自知之明。
梁驚鴻聽見她笑,眸光一亮,忙側身去瞧,這會兒卻后悔給她戴上了帷帽,輕紗遮住了那張俏臉,瞧不清那如花的笑顏,只能透過薄紗模糊瞧見那巴掌大的俏臉上,眉眼微彎。
皎娘給他瞧的有些不自在,微側頭避開他灼灼的目光,梁驚鴻卻不依,拉了拉凳子湊過去問:“你笑什么,是笑我不想菩薩沒有善心嗎,其實皎娘你不知,我不光跟菩薩一樣心善,這顆心還小,小的就只裝的下我家娘子一個人,旁的人一絲兒都裝不下的。”
皎娘聽他說的愈發不像話,不禁道:“難不成你老子娘也裝不下,還有你那姐姐。”
梁驚鴻卻更傾身湊近了些,幾乎都要貼在皎娘身子上了,嘴巴湊到她耳邊,低聲道:“我家娘子這是吃味了不成。”語氣親昵曖昧,唇間的氣息噴在皎娘耳后,熱辣辣的。
皎娘心中后悔不已,怎么忘了這廝的無敵厚臉皮,自己這點兒道行哪說的過他,反而被他趁機黏了上來,若在船上也還罷了,橫豎就他們兩人,丟人也丟不到旁處去,如今可是在客店,大庭廣眾之下,如此曖昧,被人瞧去豈不成了笑話。
想到此,急忙站起來道:“歇了這半天,也該出去走走了。”
梁驚鴻怎會不知皎娘的心思,吃吃笑了兩聲也跟著站了起來:“倒是該下去了。”說著扶了她的手臂下樓,他們下樓梯的時候,正趕上客店老板領了那糖畫老頭兒要上樓,見他們下來,忙把糖畫老頭兒扯到一邊兒,待皎娘等人步下樓梯又親自送了他們出店門。
出了客店,皎娘似有所覺,下意識回頭看去,不妨一陣風吹過來,吹起了帷帽的面紗,露出薄紗下那張俏臉,客店老板可不敢看,急忙低下頭去,其他的客人卻也有了眼福,只可惜是驚鴻一瞬,不能底細端詳,更何況,美人旁邊還有一位器宇軒昂卻臉色陰沉的公子,瞧那著緊的樣兒想必是新婚夫妻,正在惹火頭上,這會兒的男人最不能招惹,眾人也便低下頭去吃自己的茶了。
梁驚鴻幫著皎娘整理好帷帽,琢磨著等回頭讓人另做幾頂,面紗要長些,最好能垂到腰的,這么著再大的風也吹不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