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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瞅天都快黑了,還往外跑什么?”說著想起什么,臉色一沉:“莫不是又要去什么花樓妓館荒唐胡鬧。”
周子瑜見親娘臉色沉了,頗有些無奈:“母親您可真是,跟您解釋多少回了,我那可不是荒唐胡鬧,是正經的談生意,去的也不是花樓妓館,是明月樓。”
葉氏未嫁前在京里很住過些年,哪里會不知明月樓是什么所在,那是京里赫赫有名的銷金窟,舉凡能去的非富即貴,尋常百姓可靠不上前兒,并非什么青樓妓館,只不過葉氏如今聽不得明字,想那燕州府的明樓便是仿著京里的明月樓蓋的,雖規模名聲上差的遠,卻正是因那燕州府明樓的一場燈會才引出這么多事情來,故此,一聽明月樓這三個字,葉氏便不覺皺眉,任兒子解釋多少回都不頂用。
不過,她也知道兒子談生意免不了去這些地方,說起做生意,葉氏下意識往府里望了一眼,大約知道母親的心思,周子瑜道:“母親放心吧,昨兒北國的使團進京了,父親如今在禮部任職,只怕要忙上一陣子了。”語氣頗為慶幸。
葉氏白了兒子一眼:“ 你若正經讀書考個功名,何至如此。”
周子瑜頓時苦了臉:“母親,您這話說的,我難道不想跟冬郎一般金榜題名,考個狀元回來給咱周家光宗耀祖啊,可您兒子根本就不是讀書的料,四書五經,經史子集,我是看一眼就犯困,倒是那賬本子一翻開,您兒子我就精神百倍,不用學,一瞧便會,生意也是,不是有句話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嗎,我做好生意,多給咱家賺些家產銀子,如此,父親也便不會當貪官了,將來步步高升,封侯拜相的不一樣為咱周家光宗耀祖了嗎。”
一番歪理說的葉氏哭笑不得,伸手錘了他一下:“只管胡說八道什么,你父親不過一個四品,哪里能封侯拜相,你想做生意便去做,哪里來的這么多借口。”
周子瑜嘿嘿笑,心知母親是最疼自己的,嘴上數落著自己,心里卻支持自己,不然自己這生意也做不起來啊,只不過父親那兒即便沒轍認了,卻總還是過不去,見了自己便悶氣,周子瑜也能理解父親,他爹寒門貴子,志向遠大,成功了自然也如此要求兒子,偏生自己不喜讀書兼胸無大志,不想封候拜將,只想家財萬貫,父親惱過之后,除了憋悶著自己生氣也無他法了。
葉氏看著兒子嘻嘻笑的沒心沒肺,直搖頭,伸手幫他正了正腰上的玉佩流蘇道:“你不愿讀書考功名也罷了,只是你這年紀可不小了,親事可不能拖了。”
周子瑜聽母親提起親事,暗叫不妙,忙道:“還早,還早呢。”
葉氏沒好氣的道:“早什么早,都快二十了。”
周子瑜嘟囔了一句:“二十怎么了,冬郎跟我一般大,不也還沒娶媳婦呢,我著的哪門子急。”
葉氏聽他提起冬郎,倒微微一怔:“狀元郎年輕有為,又得圣心,那些媒婆子還不把狀元府的門檻踏破了啊。”
周子瑜笑的直打跌:“媒婆子倒是烏泱泱去了一大幫,可都擋在了府門外,冬郎傳了話出去,說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萬沒有自己應承的理兒,那些媒婆子總不能往燕州府去,尋玉家二老吧。”
葉氏不免失笑,心道,這樣的借口只怕也用不多久吧。
周子瑜忽想起什么道:“最近冬郎也顧不上這些了,北國的使團來了,皇上欽點了他陪侍,想來明兒開始就不得空了,今兒藍兄特意在府中設宴,我得趕早過去,若遲了豈不失禮。”
葉氏自然知道他說的藍兄正是玉生煙的大老板,說起來當真是世事難料,當年進京入梁府家學讀書,跟兒子成了無話不談的好友,卻又不知兩人怎么結交了玉生煙的大老板,以至于兒子終下決心棄了科舉跑去做生意了,卻也做的有聲有色,要知道這玉生煙的大老板雖說無功無名的卻不是尋常人物,京中世族大家的家主都與他有來往,這樣的人竟與兒子冬郎結交,屬實一樁奇事,要知道當年子瑜不過依附梁府家學的親戚,冬郎更是寒微之時,那藍琠又不是能掐會算的神仙,五年前自然不知冬郎能高中狀元,卻為何肯折節下交兩個不到十五的少年,此事令葉氏百思不得其解。
正想再問,周子瑜卻仿佛怕母親再說教,忙著打了招呼,便跑了,等葉氏回過神來,哪里還有兒子的影兒,只得搖搖頭,吩咐小廝們快跟過去,至于親事,兒子剛不也說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冬郎的爹娘不在跟前暫且拖一拖,子瑜的爹娘可在呢,那自己便替他做個主吧。
周子瑜剛下車,邁進玉生煙的院子,忽覺身上有些冷颼颼的,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胳膊,扭頭跟旺兒道:“剛是不是有陣兒涼風,我怎么覺著冷颼颼的。”
旺兒不禁往天上望了望,春日晴好,和風徐徐,吹在身上一陣陣的暖哄哄的,哪來的冷風,可少爺說有自然就有,眨了眨眼道:“大約是那邊石頭洞子里吹過來的,要不奴才給少爺再拿件兒厚些的斗篷來。”
周子瑜瞪了他一眼:“這都四月過了,還穿厚斗篷,你當你家少爺我是發瘧子不成。”
旺兒撓撓頭嘿嘿笑道:“春捂秋凍嗎。”
周子瑜沒功夫跟他逗閑嗑子,見前面藍家的管家藍七迎了過來,遂邁腳往前走著問:“冬郎可到了?”
藍七恭聲行了禮方道:“剛到不大會兒,跟您前后腳,這會兒正在琳瑯閣。”
第176章 難料人生際遇
周子瑜是個急性子, 不等藍七說完已穿過廊子往那琳瑯閣去了,這琳瑯閣正在玉生煙的花園子里,乃是一處二層樓閣, 下面有一眼活泉, 終年涌動寒暑不息,由泉而成塘,設了疊嶂山石, 那泉水從層疊的山石間浸出,流入塘內,叮叮咚咚霎是好聽,琳瑯閣正因此得名。
周子瑜一只腳剛邁進月洞門, 便聽見琴聲從琳瑯閣上傳來,知道是藍琠正在撫琴,若論當今天下英才, 上面這兩位該算個中翹楚吧, 藍琠白手起家, 把個破落的玉生煙做的遠近聞名, 他也成了南楚最大的豪商巨賈, 鋪子開遍了大江南北,便是北國都有玉生煙的分號,若論家產說富可敵國也毫不夸張,只是他為人甚為低調, 除非必要不大去外面應酬, 最喜在家里,侍弄花草舞文弄墨, 撫琴調香等等, 總之跟生意半分不沾邊兒, 有時周子瑜覺著他真是挺矛盾,明明是個滿身銅臭的商人,性子卻恬淡高潔,或許這便是大俗即大雅吧。
而另一個便是自己的至交好友冬郎了,冬郎這家伙亦是個矛盾的,滿腹經綸才高八斗該是極通透的一個人,偏生異常執拗,傷心難過也不說,積在心中成了結,而他的心結便是他姐。
當年他姐的死訊傳來,周子瑜著實替他擔心了一陣子,怕他一個想不開跑去跟侯府大鬧,周子瑜倒不是顧忌自家跟侯府的親戚關系,是擔心冬郎吃虧,他一個無權無勢的寒門子弟,對上侯府,無異以卵擊石。
好在,冬郎并不糊涂,只是辭了梁府家學搬去了玉佛寺,一心苦讀,終是金榜題名,狀元及第,成了朝堂新貴,天子寵臣,能有如今的成就,固然天分極高卻也與他的刻苦分不開,外人只看到他狀元及第的風光又哪里能知道背后的日夜不輟呢,所以說舉凡個中翹楚當了人尖子的哪有尋常人,上面這兩位有一個算一個都不是凡人。
相比之下倒是自己平庸太多了,但周子瑜也從不氣餒,這些年他看在眼里,當人尖子固然風光可底下的苦楚誰能知道,倒不如像自己這般平庸些的好,所謂知足常樂當如是。
待琴聲停歇,周子瑜方邁腳走了進去,廊檐下的同貴兒見了周子瑜急忙上前見禮,周子瑜目光在他身上轉了轉道呵呵笑道:“不成想你小子倒是個有造化的。”
周子瑜雖是主子爺,卻自來性子寬和,常跟下頭的小廝奴才們打趣,故此小廝奴才們也都不跟他拘謹,同貴兒嘻嘻笑道:“這可是拖了少爺您的大福,本來奴才是該好生報答少爺的,可這一世奴才得伺候我家狀元爺,您要是不嫌棄,等這輩子過完了,下輩子奴才再給您當牛做馬吧。”
周子瑜聽了,忍不住啐了他一口:“放你娘的屁,這輩子爺還沒過夠呢,哪來的下輩子,就算有下輩子爺也不用你這樣舌尖嘴滑的牛馬,滾一邊挺你的尸去吧,再胡言亂語,仔細爺一腳把你夲出去。”
同貴兒倒也乖覺,應一聲,便站在廊下候著去了,周子瑜方進了閣內,倒是旺兒湊到廊下同貴兒身邊,低聲道:“可莫怪我家少爺打趣,你小子真是好運道,上輩子也不知你爹娘積了多少福德,讓你這一輩子總能遇難成祥。”
說起這事兒旺兒還真不是瞎說,想這同貴兒的根底兒沒人比他更清楚了,這小子原是燕州潘家那位大爺身邊使喚的,因當年狀元郎進京求學,身邊沒個得利的人伺候,潘家大爺便指派了這個便宜差事給他,這一路來去又是船又是車的足有半年之久,落了個人情在前。
差事辦的妥當入了小侯爺的眼,小侯爺顧念別院中的大娘子,臨回京前特意要了他去別院接替李大管事的差,當時可把他們這些當奴才的羨慕了個半死,都知道這小子撞大運了,往后跟著小侯爺,真正是一步登天。
只可惜這小子不知是不是運氣到頭了,好端端那別院就出了事,讓城外的山匪惦記上了,趁著夜潛入別院殺人放火,便如今旺兒還記得那夜的大火,足足照亮了半個燕州城,火勢熊熊,偌大一個別院生生燒成了焦炭飛灰,光燒焦的尸首就抬出了四十多具,這旺兒卻是個命大的,偏生趕上韓媽媽夜里鬧了急病,同貴兒怕耽擱了,韓媽媽有個長短他擔待不起,便親自套車跟去大夫哪兒瞧病去了,不成想正是這場急病,一老一小得了活命。
過后小侯爺大鬧燕州府,一夜之間平了山匪,娶了那大娘子的靈牌進門,至于同貴兒,雖他陰錯陽差的救了韓媽媽,到底大娘子沒了,要知道那大娘子可是小侯爺的心尖子,只有些干系誰也落不得好,同貴兒如何能置身事外,打了頓板子,發落了出去。
一頓板子險些要了這小子的命,后來也不知怎么就跟著狀元郎了,狀元郎在玉佛寺苦讀,這小子一邊伺候著,一邊去外面尋些打雜的活計,掙些散碎銀錢貼補衣食,如今狀元郎成了朝堂新貴,他這個跟前兒使喚的也跟著水漲船高,如今可得了大體面。
每每想到此,旺兒就羨慕的緊。
誰知同貴兒聽了卻并未有絲毫得意的神色,目光一閃,笑道:“你若是瞅著眼饞,不若我跟我家爺說一聲,也要了你過來伺候,如今可正缺人呢,你若來了,我倒省心了。”
旺兒忙道:“我何曾眼饞了,不過就是同你說笑的罷了,我可舍不得我家少爺。”
同貴兒暗笑,就知道這小子是個明白人,分得清哪頭炕熱,而自己外人看來春風得意,實則他心里還壓著一樁事呢,一樁大事,這樁事足足壓在他心底五年了,自己到底該不該跟主子說清楚呢,若是說了,主子會相信嗎,畢竟那般蹊蹺,便如今同貴兒想起那一夜,都怎么也想不明白,為何大娘子會忽然消失,她去了哪兒,若說被人劫掠了,不是圖色便是謀財,色的話不大可能,大娘子一直被小侯爺藏在別院之中,外人又見不著,哪會為了美色涉險,若是謀財,劫掠了人質之后自然便該獅子大張口的要贖金了,怎么卻從此杳無音訊了。
大娘子那樣一個活生生的人,又不是什么神仙精怪,怎會憑空就沒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