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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皎娘端著茶盞半晌未動,韓媽媽只得低聲提醒:“吃茶。”這才吃了半盞下去,韓媽媽把茶盞接過遞給后面的小丫頭,低頭間發現皎娘目光似是動了動,韓媽媽心中訝異,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皎娘盯著瞧的正是廊下一盆菊花,便道:“這一盆是昨兒才送過來的,比旁的開的晚些,難為卻有碗大,好看的緊,有白有黃,還有個好聽的名兒叫瑤臺玉鳳。”說著見皎娘并無什么反應,遂道:“今兒正是九九重陽,咱們南楚自來有重陽簪菊的習俗,大娘子若喜歡這瑤臺玉鳳,不若讓丫頭們剪下來,簪在鬢邊也應個節景兒。”
韓媽媽也未想皎娘應自己,只不過是習慣這樣與她說話兒罷了,說著便讓丫頭們去擷花,正因重陽簪花的習俗,小丫頭們正盼著呢,尤其眼瞅著一盆一盆的名品菊花送到內院中來,心心念念都是過節簪花的事兒,一早便備下了剪子竹籃,只是韓媽媽未吩咐,不敢擅動,這會兒韓媽媽發了話,一個個都笑逐顏開的提著竹籃去擷花了。
韓媽媽還怕她們糟蹋了這些菊花,提醒她們別緊著一盆剪,小丫頭們嘻嘻笑著應了,其實花園子那邊兒便有個偌大的花圃,栽了不少菊花,入了秋便開了黃燦燦一片,只是并非名品,小丫頭們自然更稀罕內院這些。
其實便韓媽媽不特意囑咐小丫頭們也不會緊著一盆下手,要知道,內院中如今可是有幾十盆菊花,皆是難得一見的名品,是梁驚鴻特意讓人從京里送過來的,隨便哪一盆都價值不菲,甚至有幾盆是便是有錢也買不來的,那是宮中今年剛育出的新品菊花,市面上根本見不著,是娘娘特意賞下的,都讓梁驚鴻弄來燕州擱在了這別院之中。
小丫頭們可不敢禍害,況且,只每盆剪上一兩朵,這幾十盆菊花呢,又都是大朵的,不大會兒功夫,四個提籃便裝的滿滿當當了。
一并拿到皎娘跟前來讓她看,紅的,黃的,粉的,紫的,白的,還有綠的,每一朵皆有碗大,日光下那嬌嫩的花瓣上還帶著點點晨露,似是簪在花上的顆顆水晶一般晶瑩剔透。
便是皎娘目光也動了動,似有晶瑩閃過,韓媽媽瞧了瞧四個提籃,伸手想去拿中間提籃里那朵瑤臺玉鳳,只是剛伸手過去還未拿起來,卻見梁驚鴻走了進來,便重又收了回來,帶著丫頭們見禮。
梁驚鴻擺擺手大步過來,從中間提籃中拿起那朵碩大的瑤臺玉鳳執在手中瞧了瞧,彎腰下去,把這朵瑤臺玉鳳簪在皎娘鬢發上,左右端詳了端詳,方滿意的點點頭。
知道六爺跟皎娘在一處時,不喜有人打擾,韓媽媽把院里的丫頭婆子們都遣了下去,她自己也去了廚房,去瞧灶上溫著的藥膳,小月子最是傷身,即便再精心,短時間內想調養到之前那般也不易,更何況皎娘本就有不足之癥,便是用了固本培元的千年老山參吊住了一條命,卻也傷了些根本,想徹底大好卻急不得了,沒有個一兩年是甭想著養過來了。
其實韓媽媽覺著皎娘這回不單單是小月子的緣故,最根兒上還是心病,有道是心病難醫,便是太上老君的仙丹也治不了心病啊,只能她自己想開了不糾結才好,畢竟糾結也沒用,瞧這意思,六爺是斷不會放手了,只不過,也不能在燕州府耽擱了吧。
兩個月前,皇上下了旨讓六爺隨北國使團一并回京,卻因皎娘小月之事,一直耽擱到今兒,侯府那邊可都催了多少回了,好在北國使團的那位賢王殿下愛游山玩水,這一路上走走停停,估摸著到京城怎么也得三個月,六爺方能在燕州多留了兩月,卻也只能是兩個月了,因從燕州到京城便是快船快馬不眠不休的趕路,也得一個月,故此,算算日子,六爺再怎么舍不得,這兩日也得啟程,不然若北國使團到京之時,六爺卻未趕到,可就是抗旨欺君的大罪了。
若非皇上的旨意,梁驚鴻是絕不會這時候走的,他舍不下皎娘,即便她如今不跟自己說話,梁驚鴻也舍不下,若不是知道她小月之后,身子虧虛,禁不得長途急行,自己這次說什么也要帶了她一起回京。
之所以耽擱到今天未啟程,是因心中不知為何總有些莫名發慌,就像這會兒,即便她就在自己眼前,一伸手便能把人抱進懷里,可心里就是不踏實。
梁驚鴻瞧了她良久道:“今日重陽,舊俗里應簪菊登高,娘子既簪了菊花,也當登高才算應了節氣。”皎娘自然沒反應,梁驚鴻也不以為意,眸光一閃,忽道:“娘子身子虛不想動,為夫抱著娘子登高也是一樣。”說著一彎腰便把人從軟椅上抱了起來。
陡然被人抱起,皎娘雖身子仍沒反應,目光卻有一瞬慌張閃過,落在梁驚鴻眼中,唇角微微輕挑,露出個淺淡的笑來,微微低頭在她額發上親了親道:“莫怕。”抱著她出了內院,往花園行去。
這別院占地頗廣,先頭便在燕州府赫赫有名,后被梁驚鴻置在手中,重新修葺翻建過,加之與皎娘常居此處,又著人精細收拾了一番,到此時已跟先前大不一樣,尤其花園更是費了許多心思,亭臺樓閣,畫廊軒館,花木奇石,一應俱全,畫廊一側各式花窗,緩步慢行,移步換景,恍惚中仿佛行于江南園林之中。
即便懷中抱著個人,梁驚鴻依舊走的不緊不慢,閑庭信步一般從畫廊間行過,且每過一個花窗都要跟懷中的皎娘介紹幾句窗外的景致有何妙處。
兩人緩步行過畫廊,日光斜落進廊間,把兩人的身影拖在一側,看上去似是成了一個人。
畫廊盡頭穿過月亮門便是一個木質樓閣,有三層高,梁驚鴻抱著皎娘在樓下站定,抬頭看了看道:“這樓閣前些日子剛蓋好了,還未起名,匾額也未掛,今兒抱著娘子過來登高,倒是想起一個名來,莫若就叫皎月閣,娘子說這個名兒好不好?”
說著低頭看了看皎娘:“娘子不說話便是覺得好了,如此我便讓人寫了掛上,免得光禿禿的不好看。”
后面不遠處跟著的李順兒自是聽見了,心道,六爺這名兒起的當真直白,莫說這皎月閣,便這花園中的亭臺軒館都算上,只有名兒的莫不合著一個月字,六爺這是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心里時時刻刻都惦記著這位啊,要知道大娘子的閨名可就叫皎娘,皎不就是月嗎,當然,這些都是聽潘家大少爺說的,他沒念過書,斗大的字不識幾個,可不猜到六爺這些彎彎繞繞的心思,得了,這院子里唯一沒起名的,今兒也有了,就甭白著了,低聲吩咐小子去府衙走一趟,知府大人最好舞文弄墨,如今這園子又在燕州府,求他這個知府大人的墨寶,也算便宜未出當家。
皎月閣中三樓極是敞亮,四周皆是冰裂紋的檻窗,已盡數打開,成了一個頗為闊朗的敞廳,拐出四扇秋景山水屏風,便是通臺圍欄,憑欄設了美人靠,上面鋪著厚厚一層團花錦褥,一張花梨木小桌,桌上擺著新鮮瓜果茶點酒食,以備主人登高賞景。
梁驚鴻便抱著皎娘在美人靠上坐了,雖已是九月入秋,卻是時已近午,秋陽正暖,和風煦煦,便在這高樓之上也并不冷,更何況皎娘還是被抱在懷里,他是剛從外面回來,外面的斗篷還在身上,這會兒抱著皎娘坐在美人靠上,怕她冷著,已把斗篷解了,嚴嚴實實的裹在皎娘身上,手腳都裹在了斗篷里,風帽也扣在頭上,再抱進懷里坐了,被黑色堆著暗云紋的斗篷裹住,遠遠瞧著像是抱了一個黑色的大繭,只那風帽的雪白毛邊外有細細的菊花瓣伴著幾縷烏壓壓的青絲垂落下來漸漸融進那暗色的云紋中,也瞧不真切了。
皎月樓下便是菊圃,周遭結了一圈竹籬,竹籬內傲霜凌雪的菊花開的正好,梁驚鴻指給皎娘瞧,皎娘倒也乖覺的跟著瞧了瞧,只是神色有些木呆呆的。
梁驚鴻不由緊了緊手臂道:“最遲后兒我便要啟程回京了,皇上的旨意本是讓我隨北國使團一并進京的,已過了兩月再不能耽擱了。”說到此,低頭看了看懷中那張木木的小臉,微微嘆了口氣:“我知道你心里仍是恨我,可即便你再恨我,我也不后悔,你的身子不能產子,若想保住命,必要落胎,你若當真喜歡孩子,待日后過繼一個便是。”說著頓了頓方道:“我想過了,燕州到底是北地,冷了些,你這身子最禁不得冷,倒是京里更適宜修養,這次回京我安置妥當,最遲年底便來接你過去,京里暖和,你這身子養上個一年也就大好了,等你身子好了,想去哪兒都成,你說我這個主意好不好?”
第158章 同二爺的運氣
兩日后燕州城外碼頭, 一艘快船起錨離岸,順水而下,船行極快, 不一會兒功夫便隱沒在煙波浩渺之中, 連帶船上那個一直挺身佇立不時往回望的頎長身影也隨船化進那般浩渺煙波之中,瞧不見了。
周媽媽不禁道:“瞧剛六爺那依依不舍的意思,老奴真怕船未行, 又要跑回來呢,這可真是,便是再熱乎的小夫妻,都多少日子了, 也該有些膩煩了,怎瞧著六爺倒是越發的離不得了,就為了別院那位, 硬是連皇上的圣旨都不顧了, 耽擱到今兒才動身, 便這么著, 也是一步三回頭的, 得虧那位身子不好,未送出來,不然,這可不成戲文里的十八相送了嗎。”
葉氏夫人卻嘆了口氣:“真要是十八相送就好了, 人家梁山伯祝英臺可是郎情妾意兩廂情愿, 咱們這位小爺卻是剃頭挑子盡顧著一頭熱乎了,前頭那會兒好容易瞧著有些意思了, 哪知又生出了變故, 真真是前世的冤孽。”
周媽媽:“要說起來, 那位倒真不該怨恨六爺,若不是她那樣的身子骨,難道憑六爺的身份,還容不下一個孩子,她如今這般卻辜負了六爺的一番心意。”
葉氏:“道理是這個道理,可孩子到底是娘的心頭肉,便月份短些,也是一樣,她身子骨再不好,終究是個女人,女人哪有不疼自己孩子的,你當初生旺兒的時候不也險些丟了性命嗎,你那時可想過自己的死活。”
周媽媽道:“那時候哪還顧念著自己的死活,只要能把孩子平安生下來,便讓我下十八層地獄去過刀山火海也情愿的。”
葉氏:“就是這個理兒,況,只怕這里頭還有誤會也未可知,若不然,事兒都過去了,又已經說開,何至于鬧到如今這般境地。”
周媽媽疑惑道:“還能有什么誤會 ,老奴瞧著六爺對那位可比以前更上心了呢,前兒重陽節那天,夫人不是遣了老奴去送您親手釀的桂花酒嗎,可巧正碰上六爺抱著那位在那花園子里登高賞菊,用斗篷裹的那叫一個嚴實,生怕吹了一絲兒風,說著話兒時不時還親上一口,哎呦那個親熱勁兒,看的老奴這張老臉都熱辣辣的,都沒敢上前打攪,把酒給了韓媽媽忙著跑了,要瞧那日的意思,倒像是好了。”
葉氏聽她說的有趣也不禁莞爾,周媽媽這一說,倒想起剛上船時驚鴻的神色,雖不舍卻精神奕奕,那張俊臉上也是神采飛揚,不似之前那般總黑著一張臉,好像誰欠了他銀子一般。
葉氏是過來人,略一想便想明白了,一早上起來,男人如此精神還能是為了什么,必是昨晚上是順心如意了,不然豈會連著兩月積在俊臉上的陰霾一朝盡掃。
想也是,這男女之間能有什么深仇大恨,更何況皎娘也不是糊涂人,前因后果說開了,知道驚鴻是為了她著想,便有多少怨也該消了些吧,加之離別在即,驚鴻又慣會小意溫柔的哄人,一來二去的,還能推拒不成,難怪剛驚鴻那般不舍呢,想是昨晚上久旱逢雨,情思正熱,難舍的不是燕州城而是那芙蓉帳溫柔鄉啊。
只是不知可真如自己猜想的一般,想著,便吩咐周媽媽且不回府了,先去別院。
周媽媽自然知道夫人的心思,笑瞇瞇的正要讓車夫改道,葉夫人卻又道:“還是回府吧。”
周媽媽愣了愣小聲道:“夫人怎又不去了?”
葉氏白了她一眼:“皎娘那身子本就嬌弱,這又足足過了兩月,憑咱們那位小爺的性子豈能善了,還是過幾日再去的好。”
周媽媽頓時明白過來,忍不住噗嗤一聲樂了,低聲道:“可真是,六爺那身子骨壯實的跟頭牛犢子似的,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眼前兒又是心尖兒上的人,素凈一日都不易了,更何況足忍下兩月,昨兒晚上只怕是一宿都不得閑呢。”
葉氏:“我今兒不去擾她,你走一趟吧,如今驚鴻去了京里,這一走少說也得幾個月,雖說韓媽媽留在了別院,到底不是正經主子,加之她也上了年紀,又常日在內院,外院那些仆役小子們管不到,難免就懶散了性子,你去走一趟多少能震唬著些,讓他們心里頭有個怕的,別以為主子不在,便偷懶耍滑,不好正經當差。”
周媽媽:“是了,那別院大,六爺身邊跟著人本就不多,哪里使喚的過來,內院還好,外院里的仆役護院大半都是牙行里送來的,之前六爺在也還罷了,借他們幾個膽子也不敢偷懶耍滑,如今六爺去了京里,李順兒也跟了去,那些小子們沒了怕的,不定就要翻天了。”
葉氏搖搖頭:“翻天他們應該不敢,夜里頭只怕免不得要吃酒賭博,這卻是要不得的,那別院本就在郊外,院子多,地方大,夜里更需謹慎。”
周媽媽倒是聽出了葉氏的意思,不禁道:“怎好端端的夫人憂心起這個來,倒是聽聞咱們老爺來燕州任職之前,這燕州府內常有山賊盜匪打家劫舍,禍害百姓,鬧得兇時人心惶惶,家家戶戶夜里都睡不得踏實覺,那些有錢的富貴人家更是雇了高手看家護院,這還是咱們老爺來了燕州,親自去駐地借了兵,把燕州府四周百里之內的山林野地,清繳了幾遍,把那山賊盜匪繳了個干凈,這才有如今燕州百姓清平和樂的好日子,咱們老爺那周青天的名頭,不就是從這兒來的嗎,只咱們老爺在燕州府坐鎮,那些山賊盜匪,哪還敢露頭。”
葉氏道:“你怎糊涂了,想這世間的山賊盜匪哪有清繳干凈的時候 ,不過就是官府清繳的厲害了,他們往旁處去避避風頭,過后風聲小了,難保不接著干那殺人越貨的營生,畢竟那可是沒本的買賣,來銀子最快,那些人可沒什么良善之心,只認白花花的銀子,更何況小心無大錯,驚鴻若在,我再不擔心這些的,他如今不是回京了嗎,皎娘又是他心尖兒上的人,萬一有個什么閃失,讓我如何跟他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