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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呢。”
雖然看不見他的表情,但她感覺他笑了,以一貫不易覺察的神情。那種無言的靈犀喚起了更多記憶,伴隨激蕩的心跳聲中呼嘯而來——她本應該把鉆石戒指戴在無名指上,把那當作求婚。他們飛向島嶼舉行儀式,在教堂,他穿了黑色的禮服,鎖骨上方閃爍著珍珠項鏈的柔潤光澤。
過一會兒,她調整了呼吸,說想要留在這里。仲影回了一句“好”,用紙巾拭去她的淚水,依次關掉所有還在發光的東西。
臥室里只有一張單人床,不算寬敞,但足夠他們躺下。他像夜一樣深邃,而夜晚注定是人類無法缺失的。黑暗之中,一幕幕畫面猶如心臟跳動出膛般晃著:攜手,相伴,終老,陰陽兩隔。她緩緩伸手,想撫上他的臉頰,握住當下這一刻。然而,仲影的黑發卻輕柔地吸附到她的指尖。啪的一聲,一個刺眼的黃色光點在她手指上迸發,在周遭被照耀的瞬間里,她看見他因為痛感閉上了雙眼。
“對不起!”符黎被嚇了一跳,反復道歉,“對不起!很痛吧……”
“……沒關系。”
“剛才周圍都亮了……”
她差點忘了靜電總在寒冷干燥的冬天肆無忌憚。仲影找到她下意識縮回去的手,繞上來輕撫,隨即,她用另一只手背貼上他的側臉,摩挲著被刺痛的柔滑肌膚。或許,在漫長的人生中,他們就是這么相處的,總是相互體恤,及時為彼此送上慰藉。
她知道靜電不會釋放第二次。他隱約聽見符黎忍俊不禁,將笑聲藏進了呼吸里。她靠過來,吻上他,像銜住一片花瓣。仲影回應著,慢慢感覺她有意加深這個吻。起初她的唇有些冰冷,而后微微張開,變得又濕又暖。他們交換著彼此的溫度,悠然卻專注,直至氣息即將凌亂才緩緩分離。
“晚安。”
“晚安。”他在黑暗里注視著她朦朧的目光。
他們幾乎同時入睡,也同時爽了明天的約。
※
從那天起,符黎又斷斷續續做了許多夢。
那些夢不是光怪陸離的,而是流經身體的碎片,被她在夜晚一片片重新拾起。她看見自己在世上的位置,看見心馳神往的崇高景色。世界不僅終結于人心隕落,還有持續惡劣的氣候變化以及驟然降臨的地外生命。她把這種感受通通告訴他,仿佛一一印證了它們的真實。至于過往相識的人們,她無意間提起過,仲影沒有特意表示什么,但眼神似乎透露著一絲默然的悲憫。
后來,她感慨,時間會不會真的是一座小徑分岔的花園。他有洞若觀火的作家本能,聽了那句話便知道未來已經變得不一樣。過了幾天,因為一些事由,他又要回到島嶼。這次他承諾會在春天之前回來,就像當初約定的那樣。臨近春節,去往機場的路上相當冷清,他坐在副駕駛,忽然對她說他們之間“不需要寬恕與原諒”。
仲影一向避免曖昧模糊的日常語言,她也喜歡追問,直至把事情澄清透徹。但那一刻,不知道為什么,符黎沒有問那句話究竟是什么意思。她走神了,開過一個路口才想起應該轉彎,于是也錯過了繼續思考的時機。在機場,他們牽了手,相擁。她覺得自己的力氣要比平時更重更沉,甚至可能有點兒弄痛了他。轉身前,他在耳邊比了一個電話的手勢,示意落地后會及時和她聯絡。
平靜的日子里,夢的碎片慢慢聚沙成塔。另外,大量道歉信隨之而來,沉淀在手機里,不會輕易停歇。春節期間,她到河邊散步,偶遇小葉正在橋下拉琴。他點燃了藏在斜坡下的煙花,幾分鐘后又為了躲避警車拉著她逆風狂奔。那是個刺激且浪漫的夜晚,待跑到另一座橋頭,符黎氣喘吁吁地拉下圍巾,笑他演奏時被凍得雙手僵硬,像個一腔熱血的音樂白癡。數天后,她路過衛瀾的家,被一團火光吸引過去,正好撞見他在燒畫。她過去與他說了幾句話,接過他遞來的畫像,發現他腕內有一條暗紅的細痕。符黎從未想過他竟然著手傷害自己,于是立刻拽著他開展了一番勸誡,說你的家人會傷心,而且這不是個好的結束的方式。衛瀾先是愣了片刻,隨即收斂地笑了笑,保證他不會再這樣。
她沒有瞞著仲影,而是把這兩次相遇都告訴他。春節過后,春天就不遠了。她記得自己要在春日來臨之際負責太太的搬家事宜,但顯然,那么多的活兒,一個人是干不來的。她打算呼朋喚友,接著,那想法變得越來越遠,踉蹌地脫離了既定的軌道。他一定會幫忙的,但是,如果“他們”也一并在場呢。這個假設令人愧怍,卻也讓她驀然領悟了為什么仲影要留下“無需寬恕”之類的話。“你會原諒我嗎?”——他好像早就預見會有這樣一幕,提前亮出了答案。
想要的太多,最后就什么都得不到。父親說的沒錯,再過幾十年,就連這顆星球也幾近一無所有,什么都剩不下了。所有置于浩瀚星群底下的存在都如此渺小:無論那些上億年前誕生的巍峨壯闊還是她內心無稽的瘋狂,只要將尺度放大,它們就全部坍縮為一粒飄懸在光線里的浮塵。沒有人會在意塵埃的去向,所以此刻她應該想到什么便說什么。也許這的確是在為自己開脫,可她好像已經困在那座迷宮里很久、很久了。
“三月的第二個星期六。”
“來幫我搬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