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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我知道,有時候會那樣,怎么都醒不過來。”
符黎走到他旁邊。她已經穿戴齊整,用明亮的眼睛表示關切。仲影緩緩收了手,看向她潤澤的、猶如蜜糖般的唇色。
“嗯……”
“不過我有點好奇,作家會夢見什么?”
沉重的灰色夢境還在徘徊。他記得,但不確定是否該說出來。在那里,人們活著,卻相繼死去。他始終和她在一起,見證城市的湮滅,他因此失去一條手臂,只能用左手牽她,走向逐漸凋亡的世界。可最終,直到年邁,徹底長眠之前,她都在他身邊。
符黎直白地表示好奇,只因第一次見仲影剛起床的模樣,想再聽他多說幾句話,僅此而已。床上,他皺起眉頭,右手垂落下去,攥住被子的邊角。這不是個尋常的反應,那種起伏的閃爍,以及眼神中流溢的動搖,甚至不會出現在救她于危機之中的時候。他似乎經歷了一場難以言說的噩夢。或許是她草率了,不該問的。
“不用真的回答,”符黎連忙補充道,“這本身不是一定要得到答案的問題,所以……”
她湊得更近了,手中握著藥盒。仲影還是無法描述那些內容。他不能說因為和她睡在同一張床,于是當晚就夢見他們結婚,走到人生最后一刻。整座夢境顯得漫長、晦暗,沒有任何輕盈的喜悅,但如果僅僅簡單復述,它只會輕浮地飄走,不知向著什么地方。
“止痛藥,”他試探著說,“給我一顆,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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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苦在他身上激蕩出模糊顫動的情緒。符黎竟然從中感到了吸引,也因此有幾分自責。她拿出轉機時買來的水和餅干,遞上紅白相間的藥盒,問他需不需要其他藥物。他搖了搖頭,說她可以在房子里到處轉轉。
“但是,家人……”
“他們中午去南部了,過兩天才回來。”
仲影的聲音漸漸清晰。
“對了,剛才有一只伯恩山自己進來,我和它玩了一會。它叫什么名字?”
他回答了一個陌生短語。好吧,意料之中。雪國的語言極其復雜,每個地區的發音和語法都不盡然相同。她還沒開始系統學習,當然不可能聽得懂。
“意思是‘一次收獲中最青澀的蘋果’。”
中文里沒有常見的對應詞匯,他思索片刻,選擇直接解釋它的含義。
符黎沒再打擾他休息,走出房間,輕輕關上門。這座房子不算新,卻十分寬敞,二樓有幾間敞著門的臥室和一個儲物間。樓梯通向餐廳,左前方是開放式廚房,正對著玄關的墻上嵌著磚紅色的壁爐。她想象他坐在附近,在寒冬時節燃起火焰,沉默地聆聽畢畢剝剝的聲響。餐廳中間擺著一條長木桌,接近樹木原本的顏色,周圍足以放下八把座椅。桌上有一塊大小匹配的藍色方格桌布,而桌子底下,小伯正埋頭趴著,耳朵貼在臉頰兩側,像兩團黑色的叁角形。她打算簡略地稱呼它為蘋果,并看看它平時住在哪里。隨后,她在客廳旁找到它的家,一處小隔間,地上鋪著紅色小毯子,窗臺上放著碗和水盆。
她獨自冒昧地探索了整個房子。她喜歡這里的生活氣息,喜歡木質地板、香薰藤條的味道和各種獨具風情的溫暖毛毯。有時候這些畫面也適合間歇地從夢中掠過,讓人暫時安心,也讓人迷失。回到臥室時,她差點走反了方向。本來要錯過那一幕很容易,可以放慢步伐,或是停下多看幾眼走廊墻上的裝飾畫。但她偏偏選擇在那一瞬拉開門把手,忘記了事先叩門。
窗簾被收起,明媚的陽光照進來,落到每一個縫隙。床鋪平整,一件黑色上衣放在被子上,行李箱有序堆放到床尾的墻角。仲影不在床上,也不在窗邊。臥室外香薰的甜味兒還飄在鼻腔里,緊接著被潮濕的、沐浴露的香氣所替代。
他不可能憑空消失。符黎知道他會從右前方出來。隨即,果然,下一秒,他打開了浴室的門。那時她感覺她的目光與他的動作一同停頓了。不知道視線的終點應該放在哪里,但符黎沒有躲避,而是誠實地直直望著他。
濕發,光裸的上身,光潔的皮膚。她不喜歡那種從上到下只有一條直線的男人,可他的肩膀平直而寬闊,身體輪廓至腰間收緊,呈現流暢的弧度。出于禮貌,她應該轉過身去,但他的黑發躺著清澈的水珠,順著纖長頸線流到鎖骨,懸在那兒。她要看看它還能不能往下掉,劃過腹部明顯的肌肉線條,消失在下半身的衣物里。
“抱歉,我想換件衣服,但是忘了拿進去。”
仲影看了一眼床,目中含著平靜的歉意。事實上,某個剎那,見他從浴室出來,符黎短暫地想起了另一副酒店里的場景。但他們完全不一樣。就像現在,他沒有順勢露出笑容,反而覺得失禮,覺得抱歉。他也許不知道她其實十分迷戀他的身材和外表——即使他知道,他也不會利用這一點。
“是這件嗎?”
符黎拿起床上的長袖上衣,手心的觸感干燥卻柔軟。不用再仔細確認,因為房間整潔干凈,只有這一件衣服放在外面。
“是,謝謝。”
她趁機走過去,靠近仲影溫熱的身體。他胸口有一顆小痣,在稍微偏左的位置。如果要把唇釉的顏色留在他身上,那兒就是最好的開始。
她輕輕咬了下唇,面不改色,但腦海中再度回蕩起顏令兒自帶混響的忠告:
和他結婚啊,拿綠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