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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孩子沒了,真的沒了。
郎君一直盼望著的寶貝女兒,玉郎整天嚷嚷著管她要的小妹妹,真的沒了……
其實她早該料到的,亂世之中自己尚難保全,更何況是腹中還未成形的胎兒?一時間紫芝只覺得身心空落落的,血肉與魂魄都似輕煙般飄然散去,可不知怎么,悲傷至極時竟流不出一滴眼淚,仿佛所有痛楚都充塞在胸腔之內(nèi),讓她難受得幾欲嘔血。
靈曦目露悲憫之色,柔聲勸道:“紫芝,心里難過就哭出來好了,不要強忍著。”
“我不難過,我不難過……”紫芝終于掩面而泣,哽咽著幾乎不能成聲,“可是,二十一郎會傷心……他一定會很傷心的……”
“王妃,你現(xiàn)在身子還很虛弱,情緒千萬不要太激動。”蕭逸峰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粒藥丸塞在她口中,再拿水囊來喂她喝了一口,“來,吃了這個會感覺好一些。王妃,不如你也跟我們一起回桃花塢吧,我娘醫(yī)術(shù)比我好得多,讓她幫你好生調(diào)理一下,相信是不會落下什么病根的。”
“營州桃花塢?”紫芝詫異地抹了抹眼淚,“叛軍來勢洶洶,如今人人都西逃避難,你們怎么還反倒往東走呢?”
蕭逸峰微笑著解釋:“王妃有所不知,營州是安祿山的故鄉(xiāng),也是他的老巢,戰(zhàn)火輕易不會波及到那里,而且桃花塢遠(yuǎn)在山野之中,現(xiàn)在沒有什么地方比那兒更安全了。估計景云已經(jīng)帶著裴家老小往我家云浦山莊去了,王妃若也在我家住下,到時候調(diào)養(yǎng)身體的同時又能與家人朝夕相見,豈不是兩全其美?”
靈曦握住她的手,也隨聲附和:“是啊紫芝,你就先跟我們走吧,等把身子調(diào)養(yǎng)好了,再去找二十一哥也不遲。”
紫芝沖二人感激地點點頭:“好,那就麻煩你們了。”
這一路行來用了十幾天的工夫,路上雖車馬勞頓,但好在身邊有人照顧,紫芝倒也沒受太多苦。營州城外,桃花塢隱于莽莽群山之中,靜謐幽深,宛如世外桃源,蕭家所居的云浦山莊就坐落在山谷的最深處。彼時正值黃昏,紫芝掀開車簾向外看去,只見平林漠漠,煙云如織,田間阡陌縱橫似棋局,一道道炊煙從茅廬村舍中裊裊升起,在晚霞滿天的蒼穹中勾勒出一幅淡淡的田園山水圖。
不知有漢,無論魏晉。生活在這里的人,是否也如陶淵明筆下的一樣怡然自樂?
蕭逸峰這些年來始終孑然一身,讓家中雙親憂心不已。這次見兒子竟帶回來這么美麗嫻雅的一位媳婦,母親慕容馨高興極了,拉住靈曦的手滿面含笑地打量著,似是怎么看都看不夠。裴家人果然已經(jīng)隨著蕭景云來到桃花塢避難,正打算置辦房舍,今后就在此定居。經(jīng)歷了這么多離亂,紫芝與父母兄弟在他鄉(xiāng)再度重逢,心中百感交集,見家人中唯獨不見阿五,便問母親孟婉:“阿五妹妹呢,怎么沒跟你們一起過來?”
孟婉傷心地嘆了口氣,垂淚道:“路上幾次遇到亂兵,景云武功雖好,卻也護不了我們這么多人,若不是阿五拼著性命替你爹爹擋了一刀,只怕去的就是你爹爹了……因為于月娘的緣故,這幾年來我對阿五這孩子一直頗為冷淡,現(xiàn)在想想真是后悔……多好的一個孩子啊,還這么年輕,怎么說沒就沒了呢?”
“什么?”紫芝驚訝不已,“阿五妹妹她……”
孟婉流著淚搖頭嘆息:“阿五這孩子也太癡心,這兩年來你爹爹幾次想給她許配人家,她都不肯,臨死前還只是念著盛王殿下……”
二十一郎,你若知道阿五不在了,一定也會很傷心吧?
盡管與這個妹妹一直不親近,紫芝還是覺得心中凄然,接連幾日都郁郁寡歡。慕容馨給她開了調(diào)養(yǎng)身體的補藥方子,見她習(xí)武的根基頗為不錯,又傳了她一套強身健體的內(nèi)功心法,讓她日夜習(xí)練,不過一個多月的工夫便可小有所成。宋君平帶著妻子施映寒和幼子一起回來,與手下的管事連.城一同做起了鍛造兵器的生意,倚玉樓的鳳娘和手下眾多青蔓殺手也暫居云浦山莊。慕容馨待人熱情,唯獨對鳳娘十分冷淡。紫芝此時才知道,原來二人自年輕時起便是情敵,當(dāng)初派殺手刺殺蕭逸峰的正是鳳娘,原因只是嫉恨慕容馨。
在桃花塢的生活閑適而安逸,紫芝每日除了習(xí)練內(nèi)功之外,便是與家人一起聊聊天、玩玩葉子牌,推開臥房的小窗,就可以看到外面的小池上浮著一朵朵淺粉色的蓮花,風(fēng)姿楚楚,清雅動人。這樣的生活讓她暫時忘記了戰(zhàn)爭,也忘記了自己剛剛經(jīng)歷的離亂與痛苦,直到這一日,皇帝李隆基昭告天下的制書終于傳到了這一片世外桃源——
“以太子李亨充天下兵馬大元帥,領(lǐng)朔方、河?xùn)|、平盧節(jié)度都使,南取長安、洛陽。永王李璘充山南東道、嶺南、黔中、江南西道節(jié)度都使。盛王李琦充廣陵大都督,領(lǐng)江南東路及淮南、河南等路節(jié)度都使。豐王李珙充武威都督,仍領(lǐng)河西、隴右、安西、北庭等路節(jié)度都使。應(yīng)須士馬、甲仗、糧賜等,并于當(dāng)路自供,其署置官屬及本路郡縣官,并任自簡擇,署訖奏聞。”
次日,又得知太子李亨已經(jīng)在靈武自行稱帝即位,遙尊李隆基為太上皇,改元至德。
屬于李隆基的開元天寶全盛世,自此一去不復(fù)返。
然而,從一個閑散親王驟然變成手握重兵、封疆千里的一方諸侯,二十一郎,這對于你來說究竟是幸還是不幸?
☆、第250章 陵
晨曦微露,雞聲報曉,燦燦朝陽下無垠的原野被田壟分割成無數(shù)細(xì)小的方塊,一望無際。
紫芝獨自站在山巔之上,展開一封信箋看了又看,秋晨清冷的山風(fēng)吹得她衣袂飄舉,清雅絕俗,宛如遺世獨立的仙子。靈曦不知何時也從山下爬了上來,在后面笑盈盈地一拍她的肩膀,問道:“紫芝,又在看二十一哥的信呢?”
“是啊。”紫芝回頭對她笑笑,目光越過群山投向遙遠(yuǎn)的南方,“如今我家郎君可是擁兵數(shù)萬、坐鎮(zhèn)一方的節(jié)度使了,在廣陵威風(fēng)得很。你看看,就連寫信也跟以前不同,字里行間都透著一股子威武之氣呢。”
“你呀,又犯花癡了是不是?”靈曦咯咯笑著一戳她的額頭,眸中卻微露擔(dān)憂之色,“二十一哥文武雙全,自幼在諸兄弟中就極為出眾,也最受父皇寵愛。如今父皇賜予他這么大的兵權(quán),可轉(zhuǎn)眼間又被迫把皇位傳給三哥,二十一哥若立下戰(zhàn)功,在朝野間威望日隆,難免會功高震主,招致陛下嫉恨,更何況陛下尚是忠王時就與二十一哥結(jié)下私怨,待收復(fù)兩京之后難免狡兔死、走狗烹,到時候二十一哥的處境可就大大的不妙了。”
“我也很擔(dān)心這個。”紫芝也憂慮地點點頭,隨即釋然一笑,“所以我已經(jīng)寫信給他,告訴他我會立刻前往廣陵,今后無論發(fā)生什么事,我都會陪他一起面對。”
“有你這么好的妻子,真是二十一哥的幸運。”靈曦由衷贊嘆,又問,“什么時候出發(fā)?”
“后天一早就走。”紫芝想了想還是問她,“等長安光復(fù)之后,你也不打算再回去了嗎?”
“如今我的家就在這里,為何還要回去呢?”靈曦抬手理了理被山風(fēng)吹亂的發(fā)絲,溫柔地淺淺一笑,“太華公主死于戰(zhàn)亂,楊锜自然可以再娶,盼兒這些年沒名沒分地跟著他,以后總算能名正言順地做他的妻子了,我心里真為他們高興。”
她語氣真誠,顯然已把前塵往事徹底忘懷,對于那個曾經(jīng)愛過、恨過也傷害過她的男人,竟也可以這樣灑脫地選擇原諒。
紫芝一時感慨萬千,握住她的手說:“你和蕭大哥也一定會幸福的,一定。”
自從得知李琦被任命為廣陵大都督,領(lǐng)江南東路及淮南、河南等路節(jié)度都使,紫芝便托人到廣陵都督府送信給他,告訴他自己一切平安。李琦也很快回信給她,向她細(xì)細(xì)講述了這段時日發(fā)生的事情,叮囑她一定要注意身體。紫芝此時方才知道,貴妃楊玉環(huán)已在馬嵬驛香消玉殞,此后御駕又被一群百姓攔住,遮道請留,李隆基無奈之下只得命太子李亨留下來安撫百姓,李亨因此沒有跟隨父親前往巴蜀,而是帶領(lǐng)手下部眾北上朔方,隨即在靈武登基為帝。李隆基起初還毫不知情,抵達普安后下詔將天下兵權(quán)交給永王、盛王和豐王三個兒子,仍以皇帝的身份進行戰(zhàn)略部署,指揮平叛。
李琦因此也沒有跟隨御駕入蜀,而是帶著兒子玉郎一同前往廣陵赴任。
廣陵距營州千里之遙,幾番通信之后便已是深秋時節(jié),紫芝的身體也已完全康復(fù),于是決定南下去找他。在桃花塢的日子寧靜安逸,可她這幾個月來是多么思念他啊,總是一個人站在山巔向南望去,眉黛含愁,滿懷心事。恰好宋君平要運送一批刀槍劍戟至唐軍前線,便順路送她一程。紫芝為避戰(zhàn)火決定曲折行路,先至江陵,然后再沿長江水路前往廣陵。到了江陵之后二人便分道揚鑣,宋君平幫她雇了一艘船,心知她并非未經(jīng)歷過世面的嬌弱女子,叮囑了幾句便放心離開了。
這艘船并不算大,船艙內(nèi)卻布置得極為舒適。紫芝一路旅途勞頓,躺在床上倒頭便睡,一覺醒來已是黃昏時分,起身睡眼惺忪地去拿自己的包袱,觸手時不由“咦”了一聲,這才發(fā)現(xiàn)包袱不知何時被人劃開了一道口子,銀錢盡被偷去。
“不是吧,這么倒霉?”紫芝懊惱地拍了拍額頭,欲哭無淚,心想必定是碼頭上人群混雜,一不小心被小偷鉆了空子。好在上船前宋君平已幫她付了錢,到廣陵之前還不至于被趕下船去。李琦寫給她的信也全都丟了,不過這倒沒什么,反正馬上就能見面了,也無需再靠看信來排解相思。
好在身上還有些釵環(huán)首飾,實在不行就先用這些來抵飯錢吧。
正想著,只見船上的仆役端著飯菜敲門進來,點頭哈腰地笑道:“這是客官剛才上船時點的菜,吩咐小的遲些送來,請您慢用。”
紫芝一指旁邊的幾案,道:“先放在那兒吧。”
仆役依言放下飯菜,躬身笑道:“客官若沒別的吩咐,小的就告退了。”
話雖這么說,可他卻根本沒挪動步子,依然微微弓著身子站在原地,一臉討好的笑容,顯然是想再討些額外的賞錢。紫芝如今一文不名,哪里還有錢給他,只得裝傻似的對他笑笑,頷首道:“好,你先下去吧,有事我再喚你。”
仆役臉上的笑容頓時垮了下來,耷拉著腦袋轉(zhuǎn)身便走,心想今天怎么遇上這么個一毛不拔的鐵公雞,不對,應(yīng)該是鐵母雞……紫芝也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待他走后才拿起筷子吃飯,不料吃完之后愈發(fā)覺得困倦,伏在幾案上就要沉沉睡去。
奇怪,剛才不是睡了一覺么,怎么還這么困?
不對不對,難道是這飯菜有問題?<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