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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瑁滿心自責(zé)，握住她的手溫言道：“你再忍耐一下，等咱們到了蜀地安定下來，我立刻請名醫(yī)來為你診治，不會有事的……”

“殿下，沒用的。”劉國容卻是搖頭，眼淚終于再也止不住地掉了下來，“在倚玉樓，服用過此藥的前輩最多也活不過三十歲。殿下，容兒只是想最后為你做點(diǎn)什么，你待我那么好，我真的很感激……容兒知道，當(dāng)初殿下之所以選擇我，就是因?yàn)槲遗c貴妃娘娘有幾分相似，如果我換上娘娘的衣裳，那些禁軍將士是不會發(fā)現(xiàn)的……”

“不行，我不同意！”李瑁斷然拒絕，溫和的聲音中有一種不容抗拒的堅(jiān)定，“我承認(rèn)，直到現(xiàn)在我都無法對玉環(huán)忘情，但是容兒，你在我心里也一樣很重要，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你送命！病了沒有關(guān)系，我們可以治。我會一直陪著你，照顧你，想盡所有辦法醫(yī)好你。無論還有多少時間，你都要好好活著，不許再說這種傻話了，聽到?jīng)]有？”

劉國容癡癡地含淚點(diǎn)頭，哽咽道：“殿下雖一生顯貴，可我知道你心里其實(shí)是苦的，如果能讓你多一絲快樂，容兒又何惜自己的性命？殿下給了我這些年平安喜樂的生活，這是我唯一報答你的機(jī)會……”

“如果沒有你，我今后的人生又怎會有快樂可言？”李瑁沒有再聽她說下去，霸道地將她一把攬?jiān)趹阎校皖^輕喃，“容兒，如果你想讓我幸福，就一定要堅(jiān)強(qiáng)地活下去，永遠(yuǎn)陪在我身邊，不要離開我……”

剛剛失去玉環(huán)的那段日子，他頹廢消沉、夜夜買醉，眼前這個溫柔美麗的女子給了他多少安慰。其實(shí)，容兒這一生又何嘗不是苦多于樂？雖然他一直都想給她幸福，但這些年來她給予他的，顯然要更多。對玉環(huán)的感情是年少初戀的刻骨銘心，美則美矣，卻早已成為過往，如何比得上他與她攜手走過的漫長歲月，相濡以沫，不棄不離。多年衾枕相伴，他對她的愛早已深入骨髓，只是尚不自知罷了，直到今日，如果一定要讓他在玉環(huán)和容兒之間做一個選擇，他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后者。

他不會再任由別人奪走自己的摯愛，哪怕這次的對手是死神。

“容兒，答應(yīng)我，永遠(yuǎn)不要輕言放棄生命，好嗎？”

“好。”劉國容展臂緊緊環(huán)抱住他的腰，淚眼朦朧，“十八郎，我答應(yīng)你。”

有他在，她又如何舍得離開人間呢？自己真的好傻好傻，這些年來只是感激他的恩，卻忽略了他的情。原來與一個人真心相愛的感覺是如此美好，那樣溫暖踏實(shí)，不再害怕什么，也不必患得患失。

十八郎，有生之年我一定會一直陪在你身邊，不讓你孤獨(dú)。

今生得良人如此，夫復(fù)何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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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隆基避開眾人，走進(jìn)一間斗室，一個人拄著手杖在窗前悵然佇立許久。

窗外是一處小小的庭院，香風(fēng)陣陣，鳥語聲聲，幾只金閃閃的蝴蝶在花叢中比翼而飛，儼然是一對眷侶。也不知怎么，垂暮的大唐天子忽然開始羨慕起這小小的蝴蝶，至少它們還能雙宿雙.飛，而從今以后，自己卻只能一個人孤零零地活在這人世間了。

心，仿佛在滴血。

早知今日，當(dāng)初他絕不會一意孤行地從兒子身邊強(qiáng)行奪走她；早知自己的愛戀只會給她帶來災(zāi)難，他寧可一生遠(yuǎn)遠(yuǎn)觀望，也不會把這朵雍容嬌艷的盛世之花親手采擷。可惜，現(xiàn)在一切都為時已晚。門外不斷傳來禁軍將士煩躁不安的催促聲，不達(dá)到目的，他們絕不會善罷甘休。身為皇帝，他曾無數(shù)次下旨賜死有罪的臣民，一顆心早已冷硬如鐵，然而卻沒有一次像今天這樣艱難。

只要一想到她，那顆冰冷的帝王之心便會化成繞指柔。

那是他今生最愛的女子啊，賜死她，他真的開不了這個口。

嘩變的禁軍將士早已等得不耐煩，局面隨時都有可能失控，隨行的官員們不得不開始思考自己的后路。眾人商量一番，宰相韋見素的兒子、京兆司錄韋諤率先走進(jìn)那間斗室，向皇帝大膽進(jìn)言：“如今眾怒難犯，安危就在頃刻之間，還望陛下速決！”見李隆基不應(yīng)，韋諤便跪地重重叩首，直到頭破血流。

李隆基無奈地看著死諫的臣子，低聲嘆息：“貴妃居于深宮，怎么會知道楊國忠謀反？”

韋諤哪里肯聽他為貴妃辯解，依舊叩頭不止。

高力士亦上前深深一揖：“請陛下忍痛割愛，以大局為重。”

李隆基雙眸驀地燃起怒火，拂袖道：“朕是一個男人，怎能讓自己的愛妃無辜犧牲……”

“陛下，您還不明白嗎？”高力士輕輕嘆了口氣，一番話直擊要害，“臣也知道貴妃娘娘沒有罪，但將士們既然已經(jīng)殺了楊國忠，若貴妃娘娘還侍奉在陛下左右，他們?nèi)绾文軌虬残模空埍菹律髦乜紤]，只有將士們安心護(hù)駕，陛下這一路上才能平安啊！”

李隆基痛苦地閉上眼睛，咬牙道：“朕寧可死了，也不能讓玉環(huán)……”

楊玉環(huán)不知何時已站在門前，平靜地開口：“陛下，您不能死，這萬里河山還等著您去收復(fù)，黎民百姓還等著您打退叛軍、光復(fù)大唐。臣妾一介女流，在世人看來與狐媚惑主的妲己、褒姒并無不同，不殺不足以謝天下。若犧牲臣妾一人就能平息眾將士的怨憤，臣妾死而無憾！”說罷屈膝拜倒，朗聲道：“請陛下賜臣妾一死。”

李隆基忙上前幾步攙扶她，泫然淚下：“玉環(huán)，是朕對不起你……朕知道，這些年其實(shí)你一點(diǎn)都不快樂，是朕不好，不應(yīng)該強(qiáng)迫你……”

“不是的，三郎。”楊玉環(huán)并不起身，只是抬眸對他微笑，“遇到你之后，我才知道什么是一個女人真正的幸福。其實(shí)我昨天晚上本來可以走的，但是我沒有，我想留下來陪著你，無論是生是死，都要陪著你。”

“玉環(huán)……”李隆基泣不成聲，良久才艱難地轉(zhuǎn)身，對高力士一字一句啞聲說，“賜貴妃三尺白綾，于佛堂前自縊。”

楊玉環(huán)依禮叩謝，然后摘下云鬢間的金釵遞還給他，淡淡笑道：“請陛下保重。”

那是她初去驪山之時，他在飛霜殿外的玉階上親手為她簪戴的。

從哪里開始，就從哪里結(jié)束吧。

“我李隆基以大唐皇帝之名發(fā)誓，今生今世只鐘愛楊玉環(huán)一人，兩相歡愛，生死不渝。自今日起，朕愿與她共享這萬里江山、錦繡天下，傾心廝守，直到百年。”

昔日的海誓山盟言猶在耳，只可惜山河破碎，他與她的情不得不為這夭折的盛世殉葬。

楊玉環(huán)緩緩起身，脫去華美的外袍，只著一襲素衣隨高力士走向佛堂，潔白的裙裾隨風(fēng)飛揚(yáng)，那風(fēng)華萬千傾國傾城的容光，直映得天地黯然失色。禁軍將士也都停止了喧嘩，意外地發(fā)現(xiàn)貴妃并不似尋常女子臨死前那樣哭鬧，唇角甚至還帶著一抹淺淺的笑，那樣坦然而灑脫，不禁令人折服。

走進(jìn)佛堂之前，她又轉(zhuǎn)頭向遠(yuǎn)處的李瑁深深看了一眼，眸中光華流轉(zhuǎn)，似有千言。

滴答，滴答。

她的最后一滴淚，靜靜落在了所有人都看不見的地方。

李瑁定定地凝視她的背影，心中痛如刀絞，眼前漸漸被淚水模糊成一片。

她的生命就這樣如曇花般盛放后又凋謝，或許是因?yàn)樘^純潔美麗，所以注定不能在人間待太久，神要接她回到天上。

☆、第248章 山河

死亡，到處都是死亡。

紫芝策馬離開長安那日，在鬧哄哄的城門口看到了馬紹嵇的尸體，他身上的錦衣已被人剝?nèi)ィ屎肀焕懈顢啵氡厥撬烙趽尳儇斘锏谋┟裰帧＿@些年來他對盛王忠心不二，感情早已超過尋常主仆，紫芝甚至覺得，他以前之所以總是有意無意地針對自己，是因?yàn)槟撤N說不清道不明的嫉妒。盡管如此，她還是和念奴一起把馬紹嵇帶到城外安葬，亂世之中，盡可能地讓他有一個寧靜的長眠之處。

長安，長安，自此以后這座城便再無安寧之日了吧？

離開前再度回望那巍峨的城樓，紫芝的眼眶瞬間濕潤。

因?yàn)榛实酆驮紫嗯R陣逃脫，帝京長安成了一座不設(shè)防的城池，完全沒有抵抗，就被安祿山的叛軍兵不血刃地占領(lǐng)了。京兆尹崔光遠(yuǎn)投降得早，安祿山繼續(xù)任命他為燕朝的京兆尹，另外任命燕朝中書令張通儒為西京留守，命大將安思順帶兵進(jìn)駐皇宮內(nèi)苑、孫思哲統(tǒng)御關(guān)中諸將。孫思哲生性殘忍嗜殺，一入長安便命人大肆搜捕未及逃走的李唐宗室、官員家眷以及藏匿宮外的宦官宮女，或是剖腹剜心，或是以棒敲殺，腦漿涂地，鮮血橫流。其狀慘不忍睹，時人有詩云——<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