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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紫芝淡淡一笑，目光落在跪伏于地的那一對主婢身上，“先看清楚我是誰，再跪不遲。杜若，阿昭，許久不見，別來無恙否？”

☆、第243章 盛世

主婢二人詫異地抬起頭。杜若一見是她，不禁又羞又窘，騰地一下站起身來，指著她的鼻子怒罵道：“裴紫芝，你這個賤人……”

那趕車的內(nèi)侍今年才剛剛調(diào)入盛王府，以前并未見過杜若，此時見這“瘋婦”如此放肆，立刻上前狠狠扇了她一記耳光，厲聲斥道：“大膽瘋婦，竟敢直呼王妃的名諱，活得不耐煩了嗎？還不跪下向王妃請罪！”

杜若捂著臉屈辱地后退兩步，疼得眼淚都下來了，口中卻仍是恨恨道：“裴紫芝，你真是小人得志……”

紫芝不慍不怒，只是云淡風(fēng)輕地一笑：“你們杜氏好歹也是名門世家，難道不知道庶民參拜皇室的禮數(shù)么？”

杜若方欲反唇相譏，衣角卻被跪在身邊的阿昭用力一扯，低頭一看，只見她頻頻向自己使眼色。時移世易，二人的尊卑地位早已徹底顛倒過來，皇家禮制森嚴(yán)，容不得自己有半點(diǎn)輕慢。杜若咬了咬牙，只得含羞忍辱向紫芝屈膝跪倒，恭敬地叩拜道：“妾太醫(yī)署醫(yī)正何仲文之妻杜氏叩見王妃。”

紫芝端然受了她的大禮，然后微笑著問：“原來你真的嫁給了何太醫(yī)，他待你好嗎？”

杜若依然匍匐在她腳下，澀聲道：“挺……挺好的。”

察覺到她語氣中的異樣，紫芝淡淡命令道：“杜氏，抬起頭來說話吧。”

杜若低低應(yīng)了一聲“是”，然后依言抬起頭來，眼瞼微垂，眸中滿是不甘之色。

紫芝垂目打量她許久，忽然俯身摸了摸她額角處的一小塊瘀傷，語氣關(guān)切：“呦，這是怎么弄的？何太醫(yī)可曾給你涂些膏藥什么的，千萬別落下疤痕才好。”

傷處一碰就是鉆心的疼。杜若下意識地偏過頭去，不知該如何回答。自從被休棄后逐出盛王府，她在杜家的處境一直很尷尬，何仲文雖顧及往日情分娶了她，卻也漸漸受不了她傲慢驕縱的性子，納了幾房姬妾后對她愈加冷淡，一言不合便拳腳相向。額上的瘀傷便是他前日醉酒后打的，而她身上大大小小的傷，也不知還有多少處。

夙敵面前，她已是輸?shù)靡粩⊥康亍?

紫芝也不等她回答，徑自轉(zhuǎn)身登車，只冷冷丟下一句話：“跪到一邊去，不要擋了馬車。”

馬車上，玉郎早已不哭了，膩在父親懷里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一見母親回來，便立刻乖乖地閉上了嘴。紫芝坐下來笑瞇瞇地摸了摸兒子的頭，問道：“你們父子倆聊什么呢，怎么一見我回來就都不說話了？”

玉郎還不會撒謊，只得紅著臉老老實實地回答：“剛才我問爹爹，阿娘那么兇，爹爹為什么還喜歡她？”

紫芝哭笑不得，又問：“那你爹爹怎么說？”

玉郎完全忽視掉父親瞬間冷如冰霜的眼神，繼續(xù)童言無忌道：“爹爹說，就是因為阿娘太兇了，所以才不敢不喜歡，阿娘打起架來很厲害的……”

紫芝好不容易才忍住笑，意味深長地看向夫君：“你，真是這么說的？”

李琦側(cè)頭避開她滿是威脅的目光，尷尬地笑笑：“是嗎？我怎么都忘了……”

紫芝不依不饒，拉住他的胳膊笑問道：“哎，人家問你正經(jīng)的呢！你到底是什么時候開始喜歡我的？”

李琦隨口敷衍道：“第一次見面就喜歡了吧……”

“騙人！”紫芝哪里肯信，嘟著嘴嬌嗔，“那次你明明兇巴巴的，嚇得我直哭！”

“我都說了多少次了，那次我真不是故意的，是你膽子太小……”

“別轉(zhuǎn)移話題，快說快說！”

“那就是陪靈曦一起去回心院那次，你編的那個花籃真挺好看的……”

“騙人！那天你眼睛一直落在公主身上，都沒多看我一眼。”

李琦無奈地嘆了口氣：“娘子，麻煩你講講道理好不好？到底怎么說你才滿意啊？”

“嗯？”紫芝眼波一橫，“你說我蠻不講理？”

“口誤，口誤……”他笑著連連擺手，看向妻子時目光中卻盡是寵溺。

玉郎仰起小臉好奇地看著他們，心中暗道：原來阿娘對我還是很溫柔的嘛，她對爹爹才是真的兇……

玄都觀之所以頗負(fù)盛名，大半是因為觀中的道士李遐周道術(shù)精深，不但名滿天下，而且還頗受今上李隆基禮敬，開元年間曾召他入宮講授道術(shù)。傳聞這李遐周有預(yù)知未來的能力，也不知是真是假。盛王一家到達(dá)玄都觀時，卻尋不到這位大師的蹤影，詢問觀中道童，方知李遐周數(shù)日前已悄然歸隱，不知所蹤，唯在居處的墻壁上留下一首詩，詞句隱晦，無人能解。紫芝一時好奇，便請那道童帶自己前去觀看，進(jìn)了屋，只見那石壁上洋洋灑灑地題著兩行字——

“燕市人皆去，函關(guān)馬不歸。

若逢山下鬼，環(huán)上系羅衣。”

紫芝亦不解其意，看了一會兒便與夫君和兒子一同離開。也不知觸動了什么心事，她忽然緊緊挽住夫君的手臂，低聲問他：“二十一郎，如果有一天我老了，變得不那么好看了，你還會像現(xiàn)在這樣對我好嗎？”

李琦笑著輕輕一彈她的額頭，道：“又胡思亂想些什么？我比你還大兩歲呢，要老也是我先變老。”

紫芝想了想，又黯然搖頭道：“那不一樣的。你貴為親王，無論什么時候都會有女子愿意侍奉左右，而我……”

他一笑，語氣忽然變得鄭重起來：“紫芝，我只愿和你一起慢慢老去。”

紫芝笑靨明媚，拉住他的手指強(qiáng)行與自己拉鉤：“說定了，反悔了可是要變小狗的哦！”

“嗯，一言為定！”

“郎君，你真好，我真是太喜歡太喜歡你了……”

紫芝一瞬間只覺得無比安心，握住他的手甜甜地笑了，原以為自己這一生都可以如此幸福安逸，誰知數(shù)年之后，石壁上那首詩中的隱喻竟一一變成現(xiàn)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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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陰飛逝，歲月更易，轉(zhuǎn)眼間又過了幾個春秋。

這幾年來帝國朝堂風(fēng)云變幻，把持朝政十余年的宰相李林甫因病逝世，貴妃楊玉環(huán)之堂兄楊釗漸漸步入大唐王朝的權(quán)力中心，被皇帝賜名“楊國忠”。胡將安祿山圣眷日隆，不但身兼河?xùn)|、范陽、平盧三鎮(zhèn)節(jié)度使，還兼任河北采訪使等要職，受封上柱國，賜爵東平郡王。大唐開國一百余年，外姓武將得以封王者，唯此一人也。天寶十四載十一月，安祿山率二十萬大軍起兵范陽，一路銳不可當(dāng)，高仙芝、封常清、哥舒翰等大唐名將皆不能遏其鋒芒。次年正月，安祿山于東京洛陽自立為帝，定國號為“燕”。

安祿山狼子野心早已路人皆知，只是皇帝李隆基始終不愿相信自己識人有誤，對群臣的進(jìn)諫充耳不聞，直到燕趙大地狼煙四起，才不得不從盛世虛幻的迷夢中清醒過來。漁陽鼙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好在就在安祿山忙于稱帝之時，唐軍戰(zhàn)勢出現(xiàn)重大轉(zhuǎn)機(jī)，河北戰(zhàn)場上顏杲卿、顏真卿兄弟浴血奮戰(zhàn)，河?xùn)|戰(zhàn)場上驍將郭子儀、李光弼臨危受命，力挽狂瀾。然而，此時長安城中的官民百姓卻和皇帝一樣，都覺得戰(zhàn)爭離自己還很遙遠(yuǎn)，只要唐軍牢牢守住潼關(guān)，固若金湯的京城便可平安無事。

時值盛夏，暑熱難耐，紫芝獨(dú)自坐在盛王府后苑的水榭中納涼，清風(fēng)徐徐，竹簟生涼，當(dāng)真是好不愜意。正翻著一卷新購來的《河岳英靈集》看得入神，卻見侍女獨(dú)孤盈急匆匆地跑來，抹了一把臉上的汗說：“王妃，小公子又發(fā)脾氣了，茉兒那幾個丫頭都在烈日下跪了半個多時辰了，可小公子還是沒有消氣，說是一定要給她們點(diǎn)顏色看看……王妃快過去看看吧，這大熱的天，怕是會曬死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