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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香亭中,太華公主李靈曦向楊锜的空座位頻頻注目,眸中微露擔憂之色。
李隆基察覺到了女兒的異樣,問道:“靈曦,怎么了?感覺你一直魂不守舍的。”
“哦,父皇……”靈曦這才回過神來,又探頭向亭外擔憂地望了幾眼,終于忍不住站起身來,“楊侍御怎么還不回來呢?他不常來宮中走動,該不會是不小心迷路了吧?父皇,我去尋尋他。”
楊玉環不禁掩唇一笑,道:“公主放心,九郎想必是適才多飲了幾杯酒,出去吹吹風解解醉意罷了,一會兒就會回來的。”
“哦。”靈曦有些不好意思地應了一聲,只得重新坐下。
李隆基如何看不出愛女心意,想到如今她已到了出嫁的年歲,便對身邊的貴妃笑道:“玉環,朕覺得楊锜這孩子著實不錯,很想讓他做朕的女婿呢。如果朕沒記錯的話,他應該還不曾娶妻吧?”
楊玉環點了點頭,含笑回答:“我家九郎眼光極高,這兩年叔父也想為他盡早操辦婚事,只可惜媒人說的那幾位官宦千金他都看不上,娶妻之事便一直拖了下來。見他如此挑剔,叔父還很生氣地問他,究竟什么樣的姑娘才能入他的眼,難不成還想娶一位公主么?叔父不過一句戲言,不想陛下竟真的要賜給九郎這樣的恩典呢。”
李隆基爽朗地一笑,指著靈曦對楊貴妃的幾位姊妹說:“你們看看,朕的女兒這般美麗嫻雅,可配得上你們家九郎么?”
一聽皇帝竟有意將公主下嫁楊家,楊氏三姐妹驚喜不已,紛紛出言贊同,竭力想促成這段從天而降的好姻緣。楊氏一門皆因貴妃得寵而顯貴,若是家中子弟再得尚帝女,那么楊家的恩寵便會愈加穩固,成為朝中最有權勢的外戚。更何況,對楊锜傾心不已的還是貞順皇后之女、皇帝最寵愛的小女兒太華公主。
楊锜重新踏進沉香亭時,全然不知眾人的話題正與自己有關,唯見太華公主靜靜坐在一隅,俏臉生暈,眼角眉梢間盡是幸福的笑容。
紫芝好奇地打量著這位俊雅的綠袍公子,輕輕一牽夫君的衣袖說:“這位楊侍御長得很像蕭公子呢,怪不得公主喜歡他。”
“太像了也未必是好事。”李琦卻有些憂慮地嘆了口氣,隨即釋然,“不過,靈曦自幼被阿娘冷落,很少有真正開心的時候,若能嫁給楊侍御這樣出色的名門公子為妻,當真是一段好姻緣。”
李隆基招手喚楊锜到自己面前來,和藹道:“九郎,從今日起你就是駙馬都尉了,朕把愛女太華公主許配給你,即刻命有司為公主修建宅邸,擇一個吉日為你們完婚。靈曦是朕的掌上明珠,以后你可要好好待她。”
什么?太華公主?
楊锜驚訝地抬頭,只覺得皇帝的話猶如一道晴天霹靂。
見他默不作聲,楊貴妃之姊虢國夫人忙含笑提醒道:“九郎,你是不是歡喜過頭了?怎么這般不知禮數,連謝恩都忘了?”
“陛下,臣……”楊锜剛要開口說話,卻見侍奉御前的堂兄楊釗向他遞來一個制止的眼神,心中霎時清醒,忙把即將脫口而出的話咽了回去。
他還不想死,如何能當眾忤逆皇帝的旨意?
頃刻之間,楊锜已意識到了這場婚姻對于楊氏一門有著何等重要的意義,與家族的利益相比,他個人的幸福又算得了什么呢?他并不排斥這種帶有政治意義的婚姻,只是,同樣是娶一位公主,為何自己不能選擇那個真心相愛的女子,成為她的駙馬呢?只因她有一個身份卑微的生母,不及太華公主那般圣眷優渥、千尊萬貴么?
這樣的結果,真是讓人覺得有些荒謬啊……
適才在湖邊的深情告白言猶在耳,然而此時此刻,楊锜只能竭力泯去唇邊的一絲苦笑,整衣斂容,向皇帝拜謝如儀。
他一撩袍裾鄭重跪倒,叩首道:“臣,謝陛下隆恩。”
☆、第190章 下嫁(上)
因家中有幼子需要照料,紫芝便把松風樓的大小事務全都交給哥哥裴宗之來打理。隨父親一起流放邊地多年,裴宗之對官場上的功名早已看得淡了,相比較而言,反而對經商產生了濃厚的興趣。這日午后,蕭逸峰、蕭景云兄妹陪他到松風樓去照看生意,卻見這一向賓客滿座的酒樓今日竟格外冷清,偌大的廳堂中只有寥寥幾位客人散坐在角落里,伙計們也都閑著。
裴宗之心中疑惑,見掌柜馬二笑吟吟地迎上前來,便問道:“馬掌柜,這幾日店里的生意不太好么,怎么都沒什么客人?”
馬二忙賠笑著解釋道:“裴公子難道沒聽人說起么?今天是陛下的愛女太華公主出降的日子,駙馬是貴妃娘娘的堂弟侍御史楊锜,這全長安城的人都跑去看公主大婚了,哪里還顧得上到我們這兒來喝酒吃菜呢?”
“噢,是了。”裴宗之這才恍然笑道,“前幾日還聽紫芝跟我說起來著,怎么就忘了?”
一聽到“太華公主”四個字,蕭逸峰心中便是一震,剎那間仿佛有一根細小而鋒利的刺深深扎在心底,尖銳的痛楚迅速蔓延——她,終于也要出嫁了么?恍惚中仿佛又回到了那個櫻花盛開的美麗春天,月輪峰,白鶴觀,他與那個素衣玉冠的小公主靈曦相識、相知,然后因彼此懸殊的身份不得不分手告別……多么遙遠的記憶啊,遙遠到他幾乎已經無法清晰地記起她的臉。
如今的她即將嫁作人婦,想必也早已不再是當初那般青澀稚嫩的模樣了吧?
靈曦,靈曦……那是他生命中最初的愛戀,也是唯一的一次。自此以后,他再也無法對身邊任何一位女子動心,哪怕那個人比記憶中的她還要美麗。有些事注定是鏡花水月,他可以放棄,但是,卻永遠無法忘記。
蕭景云一聽公主出嫁便登時來了興致,拉住馬二問道:“馬掌柜,那位太華公主一定很美吧?”
“那是當然。”馬二自恃生長在天子腳下,有意要賣弄一下自己的見識,“皇帝的女兒都是金枝玉葉,從小在宮里錦衣玉食地嬌養著,哪有一個是不漂亮的?聽說在這些金枝玉葉中,最美麗溫柔的就是太華公主了,所以陛下才那么喜歡她。那楊駙馬也是長安城中有名的美男子,出身名門,人品才學都好,多少世家千金爭著搶著想要嫁給他呢,可惜人家都看不上。嘿嘿,說到底還是他們這一對金童玉女最般配啊。”
“真的?那楊駙馬真有那么好看?”蕭景云一雙大眼睛都快冒出桃心來了,拉著蕭逸峰的衣袖就往外走,“哥,你快去陪我看看!”
蕭逸峰無奈,只得回頭向裴宗之道了聲別,然后便隨著妹妹匆匆去了。
裴宗之望著少女歡欣雀躍的背影,心底不禁幽怨地嘆息一聲:“蕭大小姐,你能不能不要總是這樣?當著你未來夫君的面,這樣犯花癡真的好么?”
李隆基在崇仁坊為愛女賜下一座大宅,經過工匠們幾個月的精心修繕,如今的太華公主府已是美輪美奐,其華美豪奢之處遠勝其他公主的宅邸,不但迤迤邐邐地占了大半個坊,還特地修了通道與皇宮相連。從宮城到太華公主府的路上擠滿了圍觀的百姓,一時間人潮如堵,盛況空前。蕭景云個子不高,擠在人群中難免被擋住了視線,心急之下竟縱身掠到了路邊的樹上,引來周圍一片驚異的目光。
蕭逸峰無奈地看向妹妹,低斥道:“景云,你快下來。”
“不,我要看楊駙馬。”蕭景云穩穩地坐在大樹的橫干上,雙腿蕩秋千似的晃來晃去,探著頭向前張望了一會兒,忽然歡呼雀躍道,“哥,你看,楊駙馬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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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隨嫁的車馬一路浩浩蕩蕩地行去,駙馬楊锜乘馬走在隊伍最前面,看著道路兩旁爭相一睹他風采的百姓,心中忽然涌起一陣說不出的苦澀。天子賜婚,加官進爵,這樣的榮寵不知被多少寒窗苦讀的士子所羨慕,可是他卻并不開心。自始至終,都沒有人問過他的意思,就這樣把一個不愛的公主硬生生地塞給他,只當這是一段天造地設的好姻緣。如今,就連路邊那些不相干的陌生人都在替他楊駙馬開心呢,真是可笑啊……
夏末的風依舊燥熱,楊锜抬手擦了擦額上的汗珠,只覺得心中煩悶不已。
公主出降的儀式極為繁瑣,好在整個過程都有尚儀女官從旁指引,他如牽線木偶般機械地一一照做,倒也不至于出什么差錯。將新娘送入洞房之后,新郎官自然還要陪賓客們飲酒歡宴,幾杯瓊漿灌入愁腸,楊锜忽覺胃里一陣翻江倒海,便向眾人告了聲罪,由侍女盼兒扶著到外面醒酒去了。
“公子,你沒事吧?”盼兒是他從家中帶來的貼身侍婢,見他彎著腰吐得臉都白了,不禁關切地輕撫他的脊背,小心地提議道,“公子若是不舒服,就不要再喝酒了,我扶你先去廂房歇息一會兒吧。”
楊锜無力地搖了搖頭,任由她用絲帕替自己拭去唇邊的污漬,靠在廊柱上歇息時,卻見一道熟悉的倩影從轉角處盈盈走來,在距他幾丈開外之處駐足,就這樣靜靜地凝視著他,目光溫柔而悲哀。
那是萬春公主,今日來為太華公主恭賀新婚之喜的賓客之一。
楊锜看了她一眼,對身邊的盼兒說:“你先退下吧,我想自己一個人待一會兒。”
盼兒很是擔心他的身體狀況,卻也不敢違逆,只得依著吩咐默默退到遠處。她是楊锜身邊最親近的侍女,主人與萬春公主之間的情.事自然也是知道一些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