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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箋上亦是血跡斑斑,那樣熟悉的筆跡,他只不經意地瞥了一眼,神色卻是一震?;秀遍g想起十六歲的那個秋天,與她對弈之后,他曾揮毫寫下這樣的綿綿情話,夾在了借給她的書里。后來,她借還書之機也回贈了一張詩箋給他,只不過,他看了之后便隨手擱置在一旁,如今早已不知所蹤。
而她,竟一直把這詩箋帶在身邊么?
他知道,自己是喜歡她的,喜歡她的清純嬌俏,喜歡她的乖巧可愛??扇缃窨磥?,這種喜歡竟遠遠不及她對他的愛那樣深摯。印象中的她似乎很膽小,與人相處時總是小心翼翼的,不過,她卻偶爾會向他小小地撒個嬌——這時候,他心里就會有一種被信任、被依賴的感覺,真的非常美妙。她那么柔弱,甚至根本不懂武功,可是當他遇到危險命懸一線的時候,她竟能如此義無反顧地沖向刺客冰冷的劍鋒,只為了保全他。
“紫芝……”李琦在心底輕輕嘆了口氣,將詩箋珍重地收入懷中,再度抬眼看向那女刺客時,幾乎恨得目眥欲裂。
觸到他狼一般冷厲的目光,女刺客不禁悚然一驚,再不敢大意,連忙握緊劍柄全力應敵。然而,此時的他仿佛戰神附體,一招一式皆鋒芒凌厲、殺氣騰騰。沒多久,女刺客的肩部便中了一劍,若非她身形靈巧躲閃得快,只怕早已死在他的劍下了。
“盛王殿下!”遠處有噠噠的馬蹄聲響起,漫天風塵中,一身戎裝的白鶴觀女侍衛高珺卿一馬當先,飛一般地沖了過來,手中揮舞著那把鋒利的青龍偃月刀,威風凜凜地大喝一聲,“盛王殿下,快閃開!我替你一刀宰了她!”
“高姑娘!”見援兵及時趕到,李琦頓時松了口氣,連忙抱著昏迷的紫芝退到相對安全的地方,撕下衣袍緊緊按住她流血不止的傷口,試圖為她包扎。
高珺卿身形快如閃電,揮刀就向那女刺客迎頭劈去。在她后面,羽林軍左郎將裴修率領百余名禁軍侍衛策馬而來,將士們皆身披輕甲、手執長刀,氣勢洶洶猶如黑云壓城。裴修示意眾人將那女刺客團團圍住,沉聲下令道:“都給我聽好了,活捉刺客者賞錢十萬,進階兩級!”
見有此重賞,侍衛們都露出了興奮的表情,躍躍欲試,恨不得趕快沖到前面把這大功給搶了去。女刺客見勢不妙,也不敢再戀戰,忙按動手中袖珍弓弩的機關向四周射出一片箭雨,自己則趁機飛身掠起,向路旁的密林深處逃遁而去。
“給我追!”裴修一聲令下,數十名侍衛立刻下馬向林中急急追去。見自家小表妹也興沖沖地要跟著去抓刺客,裴修忙喚住她:“珺卿,你回來?!?
“干嘛?”高珺卿一臉不滿,回頭嚷道,“九哥,抓刺客這么好玩的事,你可不能攔著我?。∧羌一锶羰钦姹晃掖搅耍刹辉S拖欠我的賞金哦?!?
裴修一臉無奈地看著她,指了指她額角處滑落的一滴血珠,沒好氣兒地說:“你以為我愛管你的閑事?哼,你剛才被那飛過去的小箭擦破了皮,一點都不覺得疼嗎?趕緊向太醫要點止血藥涂上,別留下疤痕才是?!?
“???”高珺卿先是一愣,伸手在自己額上胡亂摸了一通,待看到指尖處新染上的一點鮮紅時,不禁尖叫出聲,“啊啊啊啊??!血血血血……血?”
然后,這英姿颯爽、威風凜凜的女侍衛驀地雙眼一翻,竟當場暈了過去。
因擔心有人被刺客所傷,裴修還帶了白鶴觀的兩名太醫一同前來。此時兩位太醫正在為紫芝敷藥包扎,忙得大汗淋漓,終于勉強控制住了她的傷勢。李琦聽到尖叫聲,回頭望去時見那邊又突然倒下一個,不禁心中擔憂,連忙上前問道:“高姑娘,你怎么了?”
高珺卿全身癱軟地栽倒在表哥懷里,面色蒼白,雙目緊閉,哪里還能說得出話來。
裴修嘆了口氣,伸手抱住不省人事的小表妹,一臉淡定地說:“沒事,她暈血?!?
女刺客步履如飛,在樹林中行走時靈巧如猿猴,待夜幕降臨后,很快便甩脫了身后的一眾追兵。她解下面紗,又把最外層的薄衫撕下來包扎肩上的傷口,處理完畢后,終于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夜晚的風微微帶著涼意,她瞇起眼睛盡情享受著,忽然覺得這難得的自由時光十分愜意。
傷口不深,而且已經開始結痂,對于身經百戰的她來說根本算不上是什么困擾。她悠閑地踏著林中經年累積下來的厚厚落葉,忽然覺得今天的刺殺任務十分可笑——那雇主花重金請來殺手,卻又特意囑咐不能真的傷了那盛王李琦的性命。呵呵,一切都像是做戲給別人看似的,何苦來呢?
女刺客嘆息著搖了搖頭,東方初升的一彎殘月灑下淡淡銀光,似真似幻,清晰地照亮了她秀美的容顏——星目流離,遠黛明媚,柔美的五官清爽恬靜,眉眼盈盈間卻隱隱流露出一絲清剛,神韻疏朗如光風霽月。
此人,正是倚玉樓的當紅名姬秦菀青!
☆、第80章 菀青
因不熟悉長安城的規章制度,蕭逸峰乘馬趕到城門前時,早已過了可以自由出入的時辰,好在這里離灞橋驛不遠,可以過去先找一家驛館住下,倒也不至于在郊外風餐露宿。驛館本是專供官府中人公差外出時休息、換馬所用,普通百姓是沒有資格入住的,不過,因朝廷撥給他們的經費著實有限,如今大多數驛館為了盈利不得不打破這一規矩,將其中一部分客舍租給來來往往的行人使用。
入夜后路上行人漸稀,萬籟俱寂中,那達達的馬蹄聲在晚風中顯得格外清脆響亮,伴著幽幽月光,竟給人一種超脫塵世的美妙錯覺。蕭逸峰緩轡而行,忽聽不遠處傳來一陣微弱的喘息聲,循聲望去,只見一個身形清瘦的少年人坐在路邊的一棵大樹下,身子無力地靠著樹干,整個人都在不住地顫抖著,似是得了重病一般。
那人身穿黑衣,若非蕭逸峰眼力極佳,藏身于這樣濃密的夜色中是極不易被人發現的。見他孤身一人,境況頗為凄涼,蕭逸峰不禁心生憐意,連忙勒緊韁繩翻身下馬,走上前去問道:“小兄弟,你怎么了?可需要我幫忙么?”
“我沒事。”那人低著頭虛弱地應了一句,卻是女子的聲音。
蕭逸峰微覺詫異,走近之后才發現,此人乃是一位容色極美的妙齡少女,十七八歲的年紀,肌膚勝雪,五官恬靜,看起來似乎隱隱有些面熟。想起幾日前與盛王兄妹在倚玉樓飲宴時見到的那個彈琵琶的歌妓,他略一猶豫,有些不確定地問:“你是……秦菀青姑娘?”
被人一眼認出,秦菀青警惕地抬起頭,待看清面前之人的容貌時,竟顯得比他還要驚訝——黃昏時他們還剛剛交過手,她如何認不出此人就是盛王身邊那個武功不凡的少年。若單論武藝,很顯然,眼前的這個少年根本不是她的對手,可她今日沒來得及趕回倚玉樓向鳳娘領取解藥,此時正是毒發最厲害的時候,身體虛弱至極,任何一個稍有些功夫的人都足以置她于死地。
不行,好不容易才擺脫了那群兇神惡煞的追兵,可不能再栽到這個小子手里……秦菀青只當他是奉盛王之命來追捕刺客的,都未及細想,就撿起丟在一旁的袖珍弓弩,強撐著站起身來,一言不發地轉身就想逃走。
“站??!”見她這一身非匪即盜的打扮,蕭逸峰如何認不出她就是剛剛與自己交過手的那個女刺客,見她想逃,剎那間出手如電,用力牢牢扳住了她的肩膀。
秦菀青身子一顫,卻無論如何都使不出力氣來掙脫他的掌控,體內如千蟲啃噬般的痛癢感愈發強烈,只得咬了咬牙,勉強與他好言商量:“大路朝天,各走一邊。我要殺的人不是你,自然也不會對你不利,你又何必乘人之危,非得置我于死地呢?”
蕭逸峰稍稍減輕手上的力道,問她:“秦姑娘,你是‘青蔓’的人吧?”
“你怎么知道?”秦菀青一驚,回首看向他時一雙美目鋒芒凌厲,猶如隆冬時劍刃上聚起的寒霜,下意識地脫口問道,“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見她并不否認,蕭逸峰淡淡一笑:“在下蕭逸峰,是你們少主宋君平的師弟?!?
秦菀青沒有說話,目光微露狐疑,心中卻倒似暗暗松了一口氣。
蕭逸峰又問:“你為何要行刺盛王殿下?”
“為何?”秦菀青微微蹙了蹙秀氣的眉毛,似是在竭力忍受體內的痛楚,“你既是少主的師弟,難道還不知我們這里的規矩么?少主接下的生意,我們只是奉命辦事而已,哪里敢多問什么……”話未說完,她忽覺體內涌起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雙腿一軟站立不穩,身子晃了晃,便無力地摔倒在地。
“秦姑娘!”蕭逸峰忙俯身扶住她,伸手一探她的脈門,驚道,“你中毒了?”
秦菀青痛苦地咬著嘴唇,微微有些驚訝:“你還懂醫術?”
“家慈出身名醫世家,我自幼耳濡目染,自然也略通一二。”蕭逸峰從懷中取出一個精巧的小瓷瓶,輕輕晃了晃,倒出里面的最后一枚丸藥來遞給她,“喏,這是我娘調配的丹藥,有驅毒止痛之效,雖不能徹底幫你把毒解了,卻能暫時緩解疼痛,吃下去之后會感覺好一些。”
秦菀青抬目看了他一眼,神色猶疑。蕭逸峰將藥丸塞到她手中,淡淡道:“放心,我與你素昧平生,并無害你的理由。”
實在無法忍受體內越來越劇烈的痛楚,秦菀青顫抖著將藥丸放入口中吞下,雙目微閉,身子無力地靠在旁邊的一塊大石頭上,宛如一朵在夜風中即將凋謝的鳶尾花。
蕭逸峰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她,過了一會兒才問:“秦姑娘,你好些了嗎?”
秦菀青點點頭,用手背匆匆拭去眼角的一抹潮濕,沉默半晌,才氣若游絲地問:“你……為何要幫我?”
蕭逸峰微微一笑,卻沒有說話。他轉身牽過自己的馬,縱身一躍而上,臨走前才淡淡囑咐了她一句:“那些禁軍將士正在四處搜捕刺客,你回城時一定要小心,若無其他要事,就先找個地方躲起來避避風頭吧?!?
“多謝。”秦菀青輕輕頷首,目露感激之色。
蕭逸峰策馬而去,卻終是忍不住再度回首看她——那樣虛弱不堪的女子,眉宇間卻有冰雪般的凜然之氣。<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