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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穿著一襲月白色的絲緞寢衣,長發(fā)亦未束起,散開的衣襟下肌膚堅實如玉,映著窗前明媚的陽光,竟隱隱散發(fā)出某種美到極致的邪魅氣質(zhì)。紫芝低下頭不敢直視,一抹嫵媚的嫣紅如小蛇般從耳后一直躥到臉頰上,囁嚅道:“對不起,昨天都是我不好,連累殿下著了涼……我知道,殿下是為了給我撐傘,才會淋濕了自己的衣裳……”
“春天乍暖還寒,本來就容易生病,卻不關(guān)你的事。”李琦輕描淡寫地應(yīng)了一句,站起身來舒服地抻了個懶腰,隨手拿起床邊疊好的一件衣袍,對她半開玩笑地說,“我要換衣服了,你是想過來幫我呢,還是先回避一下?”
想起去年中秋在雪柳閣服侍忠王更衣的遭遇,紫芝直嚇了一跳,慌慌張張地就往門外跑,連連擺手道:“我……我回避。”
“站住!”李琦又沉聲喚住她,有些好笑地問,“跑那么遠(yuǎn)干嘛,難不成還怕我吃了你?”
紫芝不敢違拗,只得可憐巴巴地撇了撇嘴,一步一挪地退回到房間一角,轉(zhuǎn)過身去用雙手捂住眼睛。
李琦忍俊不禁,只見這小姑娘一副受了天大的委屈的樣子,卻又時不時地轉(zhuǎn)過頭來,從指間的縫隙偷偷瞄著他。他只裝作沒看見,待換好了衣裳,才重重地咳嗽了一聲以示提醒。
紫芝這才松了口氣,又一步一挪地走回到他近前,莞爾一笑,有些靦腆地說:“殿下,我?guī)湍闶犷^吧。”
“好啊。”李琦微笑著答應(yīng),從妝臺上拿起一把白玉梳子遞給她,自己在銅鏡前坐下,隨手理了理微亂的發(fā)絲,又問道,“昨天我看靈曦回來時也像淋了雨似的,她怎么樣,身子沒著涼吧?”
“公主沒事。”紫芝站在他身后,用手輕輕攏起那萬縷青絲,只覺得那黑發(fā)纏繞在瑩潔的白玉梳子上,愈發(fā)顯得溫潤秀美,猶如一匹流光溢彩的墨色綢緞,“不過,公主看起來似乎心情不大好……昨晚我試探著問了公主好幾次,可她都不理我,后來被我問得煩了,才說是她向蕭公子說明自己的身份了,然后便再不肯開口跟我說話……殿下,一會兒你要不要去看看她?”
李琦卻似長長舒了一口氣,笑嘆道:“謝天謝地……蕭逸峰知道了就好,以后在他面前,咱們終于不用再裝了。”
紫芝不禁抿嘴一笑,望著鏡中之人嗔道:“殿下好無情,一點都不關(guān)心公主……公主若是聽到這話,也不知要傷心成什么樣子呢。”
“沒事,靈曦的性格我最了解——看似憂郁柔弱,實則豁達(dá)堅強,放心吧,就算有天大的事,她也根本不會放在心上,讓她自己靜一靜就好了。再說了,她一個小孩子家,又能有什么大不了的事?”說到這里,李琦忽覺自己的頭發(fā)被那梳子狠狠一扯,不禁痛得倒吸一口涼氣,“哎,你能不能輕點兒?我可是個大活人,知道疼的……”
☆、第77章 紫玉(下)
“啊?”紫芝一驚,便又有幾縷頭發(fā)緊緊纏在了梳子上,稍一用力,就將這幾根可憐的青絲生生扯斷。她手忙腳亂間險些摔了玉梳,怯怯地瞟了鏡中的少年一眼,連連道歉:“對不起,對不起……可是,這里有些打結(jié)了,梳不開……”
“你……該不會是在伺機報復(fù)吧?”李琦痛得微微蹙眉,回身按下她握著玉梳的手,勉強擠出一個不太好看的笑容,“罷了,你去幫我再叫個人過來,然后……然后你就去旁邊歇著吧。”
“哦。”紫芝有些無措地抿了抿唇,答應(yīng)了一聲,便去屋外喚別的侍女來服侍梳洗。
王碧雯處理完了自己的事,便如往常一樣靜候在廊下,此時應(yīng)聲進來,不過一盞茶的工夫就替主人梳好發(fā)髻,待服侍他洗了臉,又用青鹽擦了牙、漱了口,便捧著盥洗的殘水默默退下,利落而乖巧,沒有一句多余的話。她性情謹(jǐn)慎,素來不愿打扮得太過出挑,今日只綰了個簡單的雙環(huán)髻,發(fā)上亦未戴任何飾物,整個人都顯得有些過于素凈了。李琦見狀便又喚住她,走到窗下插瓶的幾枝杜鵑花前,挑了一朵開得最嬌艷的,摘下來替她親手簪在發(fā)間。
“嗯……這樣就好看多了。”他定睛打量一番,很滿意地頷首微笑,“女孩子嘛,愛美乃是天性,若是都像你一樣打扮得這么素凈,那還有什么趣?”
王碧雯一怔,抬手摸了摸發(fā)髻上新簪戴的那朵杜鵑花,與他含笑的目光一觸,雙頰竟不自覺地微微泛起紅潮。在盛王身邊服侍一年有余,她始終覺得這位高高在上的皇子其實離自己很遠(yuǎn)很遠(yuǎn),哪怕他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盡在她的監(jiān)視與掌握之中……他待下并不嚴(yán)苛,卻也遠(yuǎn)遠(yuǎn)稱不上是一個好脾氣的主人,與盛王府中大多數(shù)的侍女一樣,在與他近距離接觸時,她心中還是有些懼怕的。
他為她簪花——這樣親近的舉動,此前自然是從未有過的。也不知忽然間想到了什么,王碧雯眸中倏地掠過一絲奇異的光芒,低著頭呆立了半晌,才強自平息心中波瀾,如其他驟然得到盛王關(guān)注的侍女一般做出受寵若驚的樣子,斂裾施禮,欣喜地道了一句:“多謝殿下。”
待王碧雯退出臥房,紫芝也走到窗前摘了一朵杜鵑花,饒有興致地放在自己鬢邊比了比,對鏡自顧,又回過頭去美滋滋地問他:“好看嗎?”
“哦,對了,我差點忘了……”見她簪花,李琦方才想起一事,在旁邊凌亂的幾案上翻翻找找了好一陣,終于在幾本攤開的書下翻出了一個細(xì)長的黑漆螺鈿小盒,從里面取出一支晶瑩剔透的紫玉釵,遞給她道,“喏,送給你的,戴上看看喜歡嗎?”
這釵子乃是由上好的藍(lán)田美玉雕琢而成,色澤溫潤,通透無瑕,釵頭雕刻著一朵小巧玲瓏的靈芝,造型新穎,雕工細(xì)致,一看便知是價值連城的珍品。紫玉靈芝……這玉釵不正暗含著她的名字么?紫芝心中霎時浮起一陣喜悅,下意識地伸手去接時,卻又猛然回過神來,連連擺手推辭:“不行的,殿下……這釵子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李琦故意一肅神色:“只許你送我禮物,就不許我送你東西禮尚往來么?你這人好沒道理啊。”
“我……”紫芝拿著玉釵,一時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窘得一張小臉兒微微泛紅,“我能拿得出手的都只是些粗陋之物,那里能與殿下相提并論呢?”
“反正東西都已經(jīng)在你手里了,由不得你不收。”李琦迅速退開兩步,得意地攤手一笑,又問,“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后天就是你生日吧?”
紫芝倒是一怔,反問:“啊?今天是什么日子?”
李琦一臉無語地看著她,答:“四月初三。”
“哦,是啊,連我自己都忘了呢……你看看我,都過糊涂了。”紫芝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忽又露出十分驚訝的表情,“咦?我從來都沒有跟人說起過我的生日……殿下是怎么知道的?”
李琦笑而不答,只是說:“好了,你也別跟我客氣了。今天下午,我就該送你和靈曦回白鶴觀了,估計接下來的幾天也未必有空去看你們,所以,現(xiàn)在先把禮物給你。你呢,也不要整天只顧著讀書,都把自己給讀傻了……祝你心想事成,早日晉升為尚食局的高級女官,遍嘗世間佳肴,稱量天下美味。”
紫芝不禁抿嘴一笑,與他四目相對時,心中忽有一陣久違的暖意流過——被人善意地關(guān)注著,尤其是自己喜歡的人,那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啊。她終于不再拒絕,把那紫玉釵小心翼翼地斜插在自己的發(fā)髻上,莞爾而笑,甜甜地說了一聲:“盛王殿下,謝謝你!”
草熏風(fēng)暖,古道斜陽,當(dāng)太華公主的馬車緩緩駛出風(fēng)泉山莊時,天色已近黃昏。紫芝依舊是與靈曦共乘一車,畢竟是主仆關(guān)系,盡管這幾年來兩個女孩兒相處得極為融洽,但在公主面前,紫芝還是會時常不自覺地感到拘束。她一路上很少說話,只是安靜地縮在車廂一角,伸手悄悄掀開簾子向車窗外看去——西風(fēng)殘照里,那兩位英俊瀟灑的美少年各乘一匹黑駿馬走在前面,一路談笑,并騎而行時恰如臨風(fēng)玉樹,讓人望之心折。
李琦緩轡而行,輕輕一抖手中韁繩,側(cè)首看了看身旁的蕭逸峰,問道:“我聽靈曦說,過幾日你就要回營州去了?”
“嗯,有些事情需要盡快回家稟明父親。”蕭逸峰點了點頭。在得知對方的親王身份后,與之交談時,他便不再如以前那樣率性隨意,斟酌著言辭道:“我今晚先在長安城中尋一家客棧住下,明天一早再去找大師兄,若無其他的事,這幾日就盡快啟程回家。殿下與公主對我有救命之恩,這些天來又承蒙殿下款待,在風(fēng)泉山莊玩得十分盡興,蕭某心中感激,只可惜沒有什么能報答的……”
“哎,我當(dāng)你是朋友,這種場面話就不必說了。”李琦擺了擺手,含笑打斷他的話,“你日后再來長安之時,一定要到我家中坐坐。我自幼酷愛習(xí)武,正愁沒個對手能放開膽子跟我較量較量呢,你若能在武功上指點我一二,就算是報答了。”
蕭逸峰抱拳一笑:“殿下有命,蕭某怎敢不從?”
二人相視而笑,眉宇間盡是少年人意氣風(fēng)發(fā)的明亮神采。此處位于郊野,行人稀少,四下里一片寂靜,然而此時林中卻倏地傳來一陣詭異的“沙沙”聲,乍一聽來好像是野獸出沒的動靜。蕭逸峰頓生警覺之心,側(cè)耳去聽,很快便清晰地捕捉到了其中隱藏的凜凜殺氣,神色漸漸變得凝重起來。
“小心!”他伸手扣緊腰畔長劍,低喝一聲提醒道,“殿下,林中有人!”
他話音未落,林中便有十余支金燦燦的小箭破空而出,攻勢凌厲,直擊二人的要害。李琦心中一驚,當(dāng)即拔出腰畔的青冥劍來格擋,削鐵如泥的劍鋒順著箭桿一路斬下,發(fā)出刺耳的兵戈聲。他自恃武功不錯,微服出門時向來不帶侍衛(wèi),此時僅有的一名車夫被流箭射穿心口,當(dāng)場斃命。
“啊——”馬車驟然停下,靈曦與紫芝齊齊驚叫了一聲,險些因為慣性從車上跌落下去。
“怎……怎么回事?”靈曦倉促之間倒沒忘記要牢牢抓住車壁上的扶手,顫聲向車外詢問。然而,此時已沒有人能給她回答。
短暫而可怕的寂靜之后,外面短兵相接發(fā)出的金屬碰撞聲不絕于耳,聽得人心驚肉跳。馬車內(nèi),兩個身量纖纖的女孩兒瑟縮著靠在一起,面色蒼白,害怕得緊緊握住彼此的手,宛如一對在狂風(fēng)暴雨中無處棲身的小白兔。
☆、第78章 刺客
待箭雨停歇之時,一道清瘦的黑衣人影從樹叢中飛身掠出,右手執(zhí)劍,左手則拿著一個式樣奇怪的武器裝置,類似于弓弩,卻又比尋常的弓弩要小巧、靈便許多,只需輕輕一按機簧,便可以將內(nèi)置的暗器迅速彈出——適才那些金燦燦的小箭就是由它發(fā)射而出,顯然其威力不可小覷。
那人身輕如燕,幾步就掠到了李琦與蕭逸峰面前,目光睥睨,看向他們時,宛如屠夫看著砧板上待宰的魚肉。他頭戴風(fēng)帽,臉上又嚴(yán)嚴(yán)實實地蒙著一層黑紗,旁人根本無法看清他的容貌。不過,有些令人出乎意料的是,他身為刺客體格卻并不魁梧,與尋常男子相比,甚至都顯得有些過于瘦弱了,只是他武功極高,那一身利落的箭袖短打倒也因此襯得他英氣勃勃。
這刺客的眉眼很清秀,額頭處露出的皮膚光潔如瓷,而且仔細(xì)一看就能發(fā)現(xiàn),“他”的脖頸處并無喉結(jié),顯然不是男子。<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