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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國容忙又道:“不過請少主放心,婢子曉得分寸,出手時并沒有傷及蕭公子的要害,暗器上涂的也只是能令人四肢酸軟、加劇傷處痛楚的藥物罷了,并非劇毒。”
宋君平微微欠身,誠摯道:“姑娘一心為我著想,宋某感激不盡。”
“少主此言,婢子實不敢當。”劉國容忙也欠身還禮,雙頰微紅,一時竟顯得有些手足無措,“婢子昨日又去城外悄悄看過了,蕭公子受傷后被山中一位清修的女道士所救,已然沒有大礙,估計再過幾天就能痊愈了。只是施娘子那邊……少主一定要轉告蕭公子,讓他小心才是。”
“好。”宋君平頷首道,“劉姑娘,謝謝你。”
因是私自出門,劉國容不敢在外面耽擱太久,起身盈盈一禮,當即告辭:“盡忠于少主,是婢子應該做的,婢子……這就該回去了。”
劉國容謙恭地后退幾步,然后才轉身離開,那一抹清麗窈窕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門外,纖秀如月,腰肢清瘦得幾乎不盈一握。她本是容色絕麗的女子,然而此時,這背影卻無端給人一種很蕭索的感覺。宋君平亦不虛留,然而在她離開之后卻忽然想起了什么,霍然起身追了出去,喚道:“劉姑娘,等等。”
“少主……還有事要吩咐么?”劉國容止步回身,眨著一雙明亮嫵媚的大眼睛,有些迷惑地看著他。
宋君平仔細打量著她,果然見她的面色要比往日略蒼白些,眼瞼微腫,顯然是哭過。證實了自己的猜測,他心中竟陡然泛起一絲自責和憐惜,不禁關切地問:“劉姑娘,你沒完成任務,鳳娘是不是責罰你了?”
“我……”劉國容才一開口,眼圈兒竟驀地紅了,幾滴晶瑩的淚水在眼眶中打著轉兒,再想掩飾已是來不及,只得強自微笑道,“多謝少主關心。施娘子也沒有如何為難婢子,只是……只是扣下了婢子三天的解藥。”
倚玉樓中養有數十名絕頂殺手,皆是容貌艷麗的年輕女子,平日里以歌妓舞姬的身份隱于青樓,有刺殺任務時再易裝出門,極不易引人注意。她們大都是貧寒人家的女孩兒,幼年時慘遭父母親人遺棄,或是被拐子賣入煙花柳巷,進入倚玉樓后,身體強健的便被鳳娘挑選出來,接受極為嚴格的武功訓練。
青蔓堂有一種秘制奇藥,每日按時服下,便可以在短時間內令武功突飛猛進,然而這藥卻也在服用者體內種下毒素,以至成癮。半年后,哪怕只是一日不連續服藥,都會引起體內毒素發作,入夜后全身痛癢如千蟲啃噬,生不如死。也正是因為成癮后再也離不開這種藥,在主人面前,哪怕是那些嗜血成性、暴戾狠辣的殺手,也不得不乖乖地俯首聽命。
而面前這美麗善良的少女,竟也連續幾日遭受這種殘酷的折磨,只是因為不忍心傷害他的好兄弟……想到此處,宋君平只覺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不由輕嘆道:“真是難為你了,容兒。”
第一次聽到他如此親近地喚自己,劉國容不禁有些怔住了,隔著眼中薄淚癡癡地看著他,眸光閃動時,美目中似有一絲驚喜、一抹溫情。
“你等我一下。”宋君平匆匆走回房中,出來時,手中拿著一個精致的葫蘆形青瓷小瓶,遞給劉國容道,“以后,鳳娘給你的藥就不要再服了,改吃我的這一瓶。此藥可以解你身上的毒,每日一粒,雖然一開始可能會覺得很痛苦,但一個月之后,你身上的毒就可以完全消解,不必再受鳳娘控制。”
“少主……”劉國容難以置信地看著他,接過藥瓶時,雙手都因驚喜而微微顫抖起來,“您是說……一個月之后,我就自由了?”
“沒錯。”宋君平微微一笑,很難得地在下屬面前流露出此般溫情,“容兒,你是一個純潔善良的好女孩兒,本來就不應該把一生都消磨在無窮無盡的殺戮之中,離開倚玉樓,去一個你自己喜歡的地方,此后海闊天空,一生逍遙。你不用擔心鳳娘會為難你,過一陣子,我會找個機會親自送你走。”
“少主……”劉國容小心地收好藥瓶,眼含熱淚拜伏于地,驟然而來的激動與狂喜之下,竟顫抖著再也說不出話來。
這,或許是我唯一能回報于你的吧……宋君平轉身回到屋內,佇立窗前,望著庭中那一樹絢爛至極、卻已然隨風飄逝的櫻花,眼前似有一抹纖月般的倩影與之交疊,也不知為何,心中竟泛起一陣淡淡的悵惘。
月輪峰北麓的山谷中,蕭逸峰正躺在溪邊的草坡上曬太陽,以手為枕,雙目微闔,嗅著清風中送來的縷縷花草香,那種暖洋洋的感覺真是愜意極了。習武之人本就身體強健,幾日之后,待身上的傷口都結了痂,他就已如往常那般行動自如了。
花木掩映中,午后的白鶴觀顯得格外靜謐幽深,太華公主李靈曦遣散了房中侍女,正獨自坐在窗下出神,卻忽聽“篤篤”兩聲輕響,竟是有人在外面輕叩她的窗欞。她起身打開窗子,只見蕭逸峰正站在廊檐之下對她微笑,不禁驚喜地輕喚:“呀,是你來啦!”
蕭逸峰伸手一指她的房間,笑問道:“我可以進來嗎?”
這些天來,靈曦一有空就會去山谷中探望他,彼此早已熟稔,故而此時很自然地點頭一笑,算是應允。蕭逸峰縱身一躍,便徑直從窗子飛掠進來,落地時輕盈得幾乎全無聲響,身姿矯健如鷹。
盡管彼此言談間甚是投契,靈曦卻從不曾向他透露過自己的身份,想到白鶴觀守衛森嚴,又不禁疑惑道:“外面有那么多武士守著,你是怎么進來的?”
“翻墻。”蕭逸峰很輕松地笑了笑,又拱手一揖,“這些天來多蒙姑娘和二十一兄照顧,蕭某感激不盡,今日冒昧打擾,是來向姑娘辭行的。”
“你要走了?”靈曦甚是驚訝,語氣中竟隱隱帶了幾分依戀和不舍,“你……要去哪里?”
“也不遠。”蕭逸峰微微笑道,“我打算先去長安城中走走,逛一逛東西兩市和曲江池,過幾天再回來看你。”
靈曦竟一臉欣喜地眨了眨眼睛,雀躍道:“我也去!”
“你?”蕭逸峰略感詫異。
“是啊,你就帶我一起去吧。”靈曦輕輕牽住他的衣袖,軟語嬌音中卻忽然多了一絲寂寥,“我也很想出去看看呢,看一看那個我生活了整整十五年、卻還是如此陌生的地方……”
☆、第65章 長安
淡墨山水畫屏后,長衫束發的太華公主李靈曦緩緩踱步而出,手執一柄高麗摺疊扇,鼻如懸膽,睛若秋波,儼然是一位眉清目秀的翩翩佳公子。對鏡自顧,第一次身著男裝的她滿意地點點頭,笑吟吟地跑到兄長李琦身邊,把自己和他放在一起比了比,又笑著詢問站在一旁的紫芝:“小娘子,吾與二十一郎孰美?”
他們兄妹二人五官頗為相似,若非靈曦身量尚小,看起來當真是如雙生子一般,一樣的豐神俊美、倜儻風流。知道公主是在借用《左傳》中鄒忌的話,紫芝抿嘴一笑,目光在這兩位并肩而立的美少年身上逡巡許久,方才笑著答道:“二十一郎不若君之美也。”
“喂,你這也太偏心了吧?”李琦當即表示不滿,轉身走到窗前,從帶來的小箱子里又取出一條款式別致的梨花色輕羅長裙,故意嘆了口氣說,“早知如此,就不幫你準備這個了。”
紫芝跟過去探頭看著,不禁有些疑惑:“這是……給我的?”
“出門在外,總不能還穿道袍或宮裝吧?”李琦將羅裙塞到她手中,含笑催促,“不是跟你說好了要請客么?就今天了,快換上衣服和我們一起走吧。”
“真的?我也可以去?”紫芝驚喜不已,忙甜甜地向他道了聲謝,便笑逐顏開地跑到屏風后面換衣裳去了。
屋外,念奴扒著門縫向里面偷窺許久,終于還是忍不住悄悄溜了進來,像做賊似的屏氣斂息,一步一步挪到靈曦面前,討好般地笑道:“公主,你們要去哪里玩呀?也帶上我一起去吧,好不好?”
“哎呀,都說了不許叫我公主!”靈曦跺著腳嬌聲輕斥,隨即毫不留情地斷然拒絕,“不行不行,你這丫頭話太多了,若是一不小心說漏了嘴,讓蕭逸峰知道了我的身份,那就不好玩了。”
念奴失望極了,沮喪地撅起那粉嫩可愛的小嘴兒,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見靈曦這般不好說話,她那兩顆烏黑晶亮的小眼珠骨碌碌地轉了轉,頓時又有了主意,轉而走到李琦面前,眨著一雙天真無邪的大眼睛,笑靨如花地看著他。
“你……你想干嘛?”見她笑得如此陽光燦爛,李琦便知準沒好事兒。
果然,這嬌俏可愛的小丫頭拉著他的衣袖便開始撒嬌撒癡、軟磨硬泡,非得跟著他們一起出去玩不可。李琦被纏得幾欲抓狂,見紫芝換好衣裳從屏風后走了出來,一時竟如見到救星一般,拉住她的胳膊就說:“快走!”
紫芝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他跌跌撞撞地拽出了門,聽到念奴在后面不住地唉聲嘆氣,便又抿嘴一笑,回頭向她扮了個鬼臉兒。出行所需的車馬都停在山下,蕭逸峰早已等在那里,見他們三人終于下了山,便一踩馬鐙翻身上馬,笑道:“二十一兄,兩位姑娘,咱們快走吧。”
紫芝與靈曦共乘一輛馬車,兩位少年郎則各騎一匹黑駿馬,一路并轡而行,談笑風生。住在月輪峰的這段日子,蕭逸峰雖只見過李琦兩面,卻對這個英朗矯健、氣度雍容的李二十一郎很有好感,心中依稀生出惺惺相惜之意。他自幼走南闖北,世家豪門的公子也見過不少,總覺得那些紈绔子弟不過是靠著父輩祖輩的恩蔭才能混上個一官半職,若論起個人的才學品行,幾乎是毫無可取之處。而面前這位李二十一郎,雖出身豪貴卻絲毫沒有架子,待人真誠,談吐彬彬有禮,與之相處只覺如沐春風。
四人從明德門入城,一路向北行至東市,舉目望去,只見街巷內各類店鋪雜列其間,車水馬龍,熱鬧非凡。因街上行人漸密,李琦便吩咐車夫尋了個僻靜處照看車馬,他們幾人則改為步行。
此時已近四月,距離上巳佳節雖已有一段時日,但人們出門踏青游玩的興致卻絲毫不減,道路上盡是寶馬香車、繡鞍青驄,身著各色服飾的仕女游子雜行其間,笑語如潮,人聲鼎沸。不遠處的小棚子里,有高鼻深目的胡人用不太熟練的漢語大聲吆喝著,叫賣那剛剛出爐、熱氣騰騰的胡餅;道路一側,有幾個頭梳總角的小孩子圍著一位銀發阿婆,爭先恐后地去買她的糖葫蘆;路邊的小樓上,有兩位身材窈窕的靚妝女子正倚欄而立,揮舞著紅袖招攬客人,明眸皓齒,光艷絕倫,遠遠望去就宛如一枝并蒂而開的紅芍藥……
這是真正屬于人間的繁華,或許免不了有些市井的俗氣,然而置身其中時,卻又會無端地覺得溫暖。靈曦自幼長于深宮,哪里見識過這等熱鬧的場面,與兩位少年郎并肩走在前面,抻長了脖子這兒看看那兒瞧瞧,一雙眼睛幾乎都快用不過來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