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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琦用自己的袍袖輕輕替她擦了,又隨口問道:“都這么晚了,你去內文學館干嘛?”
“我……”紫芝才一開口,卻又遲疑著不知該如何回答。
夜間出門本就容易惹人猜疑,而她身為宮女,私自求見皇帝身邊高品階的宦官更是有違宮規之舉,一旦被人發現,必會受到宮正司的嚴懲。她秉性單純,一向不擅長對人說謊,此時又不敢以實情告之,心中一慌,便張口結舌地說不出話來。
而他竟也不再追問,只是微笑著說:“快回去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辦也是一樣的。若是被別人盤問起來,你這樣支支吾吾的能蒙混過關嗎?”
話中卻是關心的語氣。紫芝心中頓生暖意,便也抬頭對他笑了笑,聽到旁邊有女子的悲泣呻.吟聲,又忍不住偷偷瞥了一眼。黑暗中看不清那女子的容貌,然而只要一想起那根凌空飛來血肉模糊的斷指,夜風就似乎瞬間凝固了,空氣中彌漫起一股只屬于宮廷陰謀的濃烈血腥味。
相識日久,紫芝還是第一次見他流露出殺伐決斷時的冷酷,心中不由一凜,立即意識到自己不該在此久留,忙規規矩矩地斂衽施禮道:“那……奴婢先告退了。”
她神色間的變化沒能逃過他的眼睛。李琦看著她轉身離開,也不知為何,女孩兒那惴惴不安的眼神竟讓他感到莫名的內疚,于是又喚住她:“紫芝……”
她止步回身,望向他時,眸中的光芒澄凈如水。
“紫芝……”他再度喚她,聲音略有些低啞,似乎蘊藏著某種異樣的情緒,溫柔而憂郁,“此事與你無關,所以,你不需要想太多,也不必害怕什么……紫芝,你知道么?其實,我……”
他沒有再說下去,靜靜佇立在殘月銀白色的清光中,長衣當風,若有所思。
良久,紫芝才試探著喚了一聲:“殿下?”
“哦。”他仿佛這才回過神來,低垂著眼簾微微笑著,不著痕跡地轉移了話題,“其實,我是想說……沿著湖邊回廊一直往前走,到了沉香亭再往右拐,穿過承香殿后面的那片櫻花林,前面就是翠微殿了。你自己多留心些,別再傻乎乎地迷路了。”
紫芝一怔,隨即明白了他說這番話的用意,于是對他笑盈盈地點了點頭,離開時,步履也變得格外輕松。
王典衣撕下衣裾捂住手上的傷口,鮮血仍在汩汩流淌著,而她卻似乎已經痛得麻木了,眸中淚水也漸漸干涸。待紫芝走遠,李琦才又緩緩踱回到她面前,淡淡道:“你說吧。”
他一靠近,王典衣就不禁微微打了個寒戰,強自定了定心神,反問道:“盛王殿下手眼通天,難道就不曾派人查過我的身份么?”
李琦冷漠地瞥她一眼,沒有說話。
“當年姑母還在的時候,我一入宮就做了正七品的典衣女官,尚服局中還有誰能比我更風光?”王典衣凄然一笑,繼續說,“可惜啊,姑母被武惠妃給害死了,我們王氏一門死的死、散的散,我雖僥幸逃過一劫,這十幾年來卻再也沒有升遷的機會,至今還只是一個小小的七品典衣……呵呵,殿下是天潢貴胄,自然不理解我們這些小人物心中的苦,可是……難道我就不應該恨么?”
李琦微微揚眉,問她:“你是王皇后的侄女?”
“沒錯。雖只是遠房姑侄,卻也如血脈相連的至親那般,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知道自己再無活路,王典衣索性把心一橫,肆無忌憚地冷笑起來,“哼,我裝神弄鬼又怎么了?你以為你母親武氏是什么賢良端淑的好人,當真就配母儀天下?為了爭寵,她造下多少殺孽啊……呵呵,如今她死于自己的心魔,那是報應!報應……”
“住口!”李琦大怒,猛地伸手掐住她纖長的脖頸,緊盯著她的雙眼射出道道寒光,“阿娘若還活著,你依舊貴為內廷正七品女官,后半生安享榮華;而如今她被你害死了,你又能得到什么好處?說!是誰指使你謀害她的?”
“沒……沒有……”王典衣眉頭緊鎖,胸口因窒息而急促起伏著。然而,就在即將失去意識的剎那,腦海中卻倏然有靈光閃過,那些平淡至極、早已被她遺忘的記憶碎片再度一一浮現,重新拼湊起來之后,她仿佛看到了某個不可告人的陰謀。
原來,是她……誰又能想得到呢?那個其貌不揚的年輕宮女,竟有著如此深沉可怕的心機……心中疑惑霎時解開,王典衣終于猜到了是誰在用那帕子陷害她,以及,那始終躲藏在陰謀背后的、運籌帷幄之人。
“呵呵,我只是……一顆被人利用的棋子罷了……隨時可以丟棄的棋子……”王典衣拼命喘息著,強抑住報復的巨大快感,唇角漾出一抹不易察覺的狡黠笑容,“姑母沒有子女,唯有忠王殿下……是她親手養大的……只要忠王殿下能登上太子之位,我們王氏一門……就能東山再起……所以,我和碧……”
忠王?李琦心中一震,不自覺地陡然加大了手上的力度,幾乎恨得要掐斷她的咽喉,后面的話卻是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他手勁極大,須臾只聽得“咔嚓”一聲,竟是把她的喉骨生生扼碎了。王典衣痛得連連咳嗽,還沒來得及說完那個名字,就已雙眼一翻,不省人事。
李琦緩緩松開手,任由她“咕咚”一聲栽倒在地上,頭被草叢中堅硬的碎石塊碰傷,流出大片殷紅的鮮血。他就這樣靜靜看著,目光冷漠而疲憊,良久,才對身邊的侍衛吩咐道:“把她送去宮正司定罪吧。”
侍衛伸手一探王典衣的鼻息,不由驚道:“殿下,她……已經沒氣了。”
“死了?”李琦冷冷一笑,語氣中沒有絲毫驚慌,“那更簡單,直接說她是畏罪自盡不就行了?”
侍衛連忙答應著,卻見這少年皇子一拂廣袖灑然而去,略昂首,步履不帶一絲的滯澀。自信、驕傲、果決、強勢……在旁人眼中,他永遠都以這樣完美的姿態出現,如天神般俯覽眾生。然而沒有人看到,當黑暗將一切偽裝都統統吞噬,此時的他,神情卻是如此倦怠,如此憂傷。
三日后,盛王李琦出宮外居。
☆、第37章 木樨
“懶搖白羽扇,裸袒青林中。
脫巾掛石壁,露頂灑松風。”
回心院中,武寧澤悠然立于小窗之下,在書案上鋪開雪白的紙箋,手執紫毫一揮而就。清風徐徐吹過,挾著夏日庭院中馥郁的花草香,他用鎮紙壓住被風吹亂的紙張和書頁,然后側首望向窗外,看驕陽在樹叢間投下一塊塊游移不定的光與影,天空中有縷縷白云飄動。
恍惚間想起去年夏天,依稀也是這樣一個陽光明媚的悠閑午后,那女孩兒從滿園鳥語花香中走來,抬起頭來對他微笑著,甜甜地喚他:“小武哥哥……”二十五個春夏倏然而過,幾千個日日夜夜都因光陰之河的沖刷而黯然褪色,唯有與她初見的那一天,成為了他記憶中最寶貴的珍藏。武寧澤怔怔地出著神,手中的筆蘸滿了濃墨,無意中在紙箋的空白處洇開大朵墨色的花。
于是順勢運筆勾勒,那團墨跡便成了她烏黑的云鬢,眉彎柳葉,靨笑春桃,少女清純秀美的素顏躍然紙上,如幽梅綻雪,似月映寒江。
“小武哥哥……小武哥哥!”正想著,門外竟真的響起那女孩兒清脆可愛的聲音,這一瞬間,他甚至懷疑自己是在做夢。
然而片刻后,紫芝就已經蹦蹦跳跳地走了進來,手中輕搖著一把小團扇,笑吟吟地說:“小武哥哥,原來你在里面啊。剛才我在門外喚了幾聲,都沒人理我,還以為你出去了呢。”
“哦,紫芝……是你來了。”武寧澤忙放下手中的筆,溫和的雙眸中閃過一抹驚喜的亮色,“走,咱們到庭院里乘涼去。我這兒有從松風樓新買來的葡萄酒,加了碎冰的,好喝得很。”
他一邊說著,又順手扯過一張紙蓋住那幅信筆涂鴉的少女小像,仿佛只需這樣,就可以把心底那個溢滿柔情的秘密,悄悄掩藏。
綠樹濃蔭下擺有兩把半舊的藤搖椅,二人舒適地坐在上面閑聊,見紫芝不會飲酒,武寧澤又去房中調了一盞木樨清露給她。這木樨清露即是用桂花蒸成的香液,極為精貴,每次只需用銀匙挑出一點點,放在熱水中沖開,夏天時再加入幾塊碎冰調和,喝起來清甜可口,芬芳沁人。
紫芝滿心歡喜地飲了半盞,這才緩緩道出今日的來意,將姐姐臨終前讓她去求見高力士、而她又幾次尋訪不遇的經過一一說了。言罷,又心事重重地道:“本來,我是想請公主或者盛王殿下幫忙引見的,可是仔細想想……又覺得似乎有些不妥。”
“的確不妥。”武寧澤說,“太華公主待你雖好,你卻不能忘了上下尊卑之別,貿然為自己提出請求。而且,盛王如今也已出宮外居,你若私下里與他接觸頻繁,只怕會引來別人的閑話。”
“是啊,這我也知道。”紫芝一手托著涼絲絲的杯子,愁眉不展地嘆息,“唉,小武哥哥,那你說……我該怎么辦呢?”
武寧澤微微苦笑,他只是一個冷宮中不問世事的從九品小官,縱然有心幫忙,又如何能接近那位高權重的右監門衛大將軍高力士呢?他甚至有些后悔,十幾年的深宮生涯,自己分明有機會去攫取更多的權力,登上更高的地位,可惜現在……沉吟半晌,他忽然眼前一亮,有了主意:“對了,紫芝,你可以去考女官啊。”
“啊?”被他跳躍性的思維弄得一怔,紫芝險些摔了手中的杯盞,“女……女官?”
武寧澤頷首道:“對,如今淑儀娘娘奉旨整頓后宮,見宮中六局空缺職位頗多,正要多選拔一些有才干的宮人去做女官。你不妨大膽一試,以后若有了正式的職司與品階,再去求見高將軍就會容易許多。”<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