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揚哥兒此時緊握的拳終于松了松,掌心滿是冷汗,他輕咳一聲:“孩兒也是亂猜的,若是猜錯,還請父親指正。”
徐中行搖了搖頭:“你猜的很對,恩師他確實陷入了國本之爭的漩渦中。”
“他在當上首輔之前,曾擔任過詹事府詹事,后來又加封太子少師,與太子殿下有師徒之宜,也是因此,他從一開始就被人歸入了太子黨中。”
“一開始皇上與太子殿下關系和睦的時候,恩師他老人家還有騰挪的余地,但是后來,太子墜馬而亡,朝中事務瞬息萬變,恩師是被遷怒也罷,忌憚也罷,到底失去了皇上的信任,袁成壁,也不過是壓死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罷了。”
揚哥兒此時終于恍然大悟:“也是因為楊老大人是太子一黨,因此二舅舅才會對父親不滿?”
徐中行點了點頭,沉默了片刻道:“原來你是從這兒看出破綻的。”
揚哥兒嘻嘻一笑:“孩兒也是覺得,二舅舅雖然看著不著調,卻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
徐中行沒有再說話。
揚哥兒此時看著父親,也笑不出來了,他心中竟隱隱覺得此時的父親渾身都散發著悲涼。
是啊,若說之前扳倒袁成壁,是為了給恩師報仇,可是如今知道袁成壁也不過是皇帝手中的一顆棋子,他又該如何呢?
想著父親突然摻和進儲位之爭中,揚哥兒似乎也理解了父親的用意。
想著這些,便是永遠保持樂觀的揚哥兒都忍不住嘆了口氣,或許這也是父親能想出來的,最恰當的法子吧。
前院的這番議論,蔣明菀并不知情,不過當她知道女婿來了又走,心里還是覺得有些奇怪。
等到徐中行來了后院,她便忍不住問了徐中行一句這事兒,誰知道徐中行聽了之后,卻呆呆的坐在原處,許久都不說話。
蔣明菀一愣,有些詫異的走上前去,卻看見徐中行面上是十分罕見的頹敗神色。
蔣明菀心下一驚,急忙拉住了他的手:“怎么了嗎?可是出了什么事?”
徐中行將目光移到了她身上,許久才搖了搖頭:“無事,只是有些累了。”
蔣明菀才不信這些,可是看著此時徐中行的面色,她卻又不忍再問下去,只能輕輕抱住了他,柔聲道:“不管有什么事兒,你都可以和我說,我永遠都在這兒呢。”
徐中行也抱住了蔣明菀,緊緊地,緊緊地抱住了她。
蔣沈兩家的婚事,很快就按照流程開始走了。
等到合完了八字,算出了一個大吉,韓氏便與蔣明昱上門來,親自謝蔣明菀。
這倒是弄得蔣明菀有些哭笑不得。
不過韓氏的心也是好的,蔣明菀并沒有拒絕,兩人坐著說了好一會兒的話,韓氏道:“也是奇了,一開始的時候,你哥哥十分抗拒這門婚事,我說十個好處,他也有十個壞處回我,但是后來不知道怎么的,他竟就想通了,松了口,我心里也琢磨著,估摸著他之前也是想拿一拿老丈人的氣派,這才不愿意松口。”
看著韓氏滿臉的笑,蔣明菀心中卻覺得二哥應該不是這樣的人,可是如今喜事都到跟前了,她倒是不必為了這點事兒爭論個對錯,因此也是笑著附和了幾句。
這回過來,不僅是韓氏和二哥蔣明昱,還有曦姐兒。
曦姐兒此時看著十分羞澀,低著頭坐在母親跟前,也不說話。
蔣明菀看了一眼侄女,只覺得幾日不見,侄女的神情氣質比起往常松快了許多,雖然含羞帶怯,但是卻也沒有抗拒的意思,蔣明菀知道前幾日兩家剛剛相看過,便明白侄女應當也是滿意這樁親事的。
想著這些,蔣明菀心里也輕松了一些,這樁親事,她更看重的,倒是兩個孩子的意愿,若是她們都滿意,那旁的倒是無關緊要了。
這邊后院里說著家長里短,看著十分熱鬧,那邊前院此時卻是落針可聞。
蔣明昱和徐中行面對而坐,一個神色平靜,十分端肅,一個眉尖微挑,仿佛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許久之后,到底是蔣明昱先開了口:“妹夫請我過來,是為了修煉閉口禪的嗎?”
徐中行定定望著蔣明昱:“二舅兄當是明白我所為何事。”
蔣明昱卻只是輕佻的笑了笑:“我又不是你肚里的蛔蟲,哪里知道你的心思。”
徐中行依舊不說話,只是定定的看著他。
最后看的蔣明昱也有些繃不住了,有些不耐煩的擺了擺手:“行了行了,我看你大概也是看出來了,索性就和你說了吧,你那位惠王殿下的意思我知道了,他若想用我,自然可以,只是有些事得提前說明。”
說到這兒,蔣明昱頓了頓,許久才道:“我只是我,不管日后出了什么事,不許將蔣家牽扯進去。”
徐中行眉頭皺的更深:“我此次并非是來當惠王殿下的說客,我只想知道,你當年在端王跟前,到底是擔的什么差事?端王現在,是不是與惠王聯手了?”
蔣明昱聽到這話,卻只是嗤笑一聲:“如此見不得人,還能是什么好事兒?無非是收集文臣武將的把柄短處,為端王所用罷了,至于如今他們二位是否聯手,你且看我被出賣的這么徹底,難道還想不明白嗎?”
徐中行長出一口氣:“你又何必如此呢?以你的才能,即便不走這些小道,也能有所成就。”
聽到這話,蔣明昱面上的諷刺之意越發濃重:“怪只怪我蠢,信了士為知己者死的鬼話,到最后才發覺,我竟不過是旁人掌心中任意撥弄的一個小丑。”
說到這兒,他的義憤再也掩不住,猛地起身,在書房中來回踱步。
“你可知道?當年皇上其實并未冤枉端王,太子殿下那匹馬,的確是被下了毒的!而奉上那毒藥的人,就是我!”
扔下這句石破天驚的話,蔣明昱兩三步走到徐中行面前,死死的看著他的眼睛:“如今你知道了,你的恩師,其實是被我間接害死的,你可還后悔娶我的妹妹!”
徐中行此時卻顯得十分平靜,仿佛這不過是再尋常不過的一句話。
“我相信,你并非是有意的。”
聽到這話,蔣明昱卻只是慘笑一聲:“并非有意,這么多年了,這話我只和你說過,卻萬萬沒想到你會這么回我。”
他仿佛是失了全部的力氣,低垂了下了脖頸。
許久才疲憊道:“確實,我當時并非故意,可是我的行為也算不上什么好人,端王讓我找一種追查不到來源的毒藥,我意識到他可能使用這藥做什么壞事,可是當時的我仿佛被迷了心竅,竟也一句沒有多問,便為他找來了那藥,可是我萬萬沒想到,他竟然會如此喪心病狂,會拿著這藥去毒害太子。”
說到這兒蔣明昱頓時有些咬牙切齒:“蠢貨!蠢貨!真真是個蠢貨!虧我將他視為知己,沒想到他竟然會做出如此蠢事!太子活,他才能備受榮寵,若是太子死,那他也活不了,這樣簡單的道理,他竟也看不懂,虧得那些老酸儒夸他英武,簡直是被豬油蒙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