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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喊一聲醒了來，醒來之后，他呆坐半響無話，他說，他夢到了顧茂丙，茂丙一身血的在哭。

趙淳潤勸他，夢是反的，既是一身血，想必顧茂丙應(yīng)該平安。

他們卻不知道，顧茂丙此刻雖真是平安，卻是一心的鮮血，日子著實(shí)難過……

草原上……

灑兒琴圓潤低沉委婉的聲音從帳子外傳來，皓拉哈已經(jīng)很久沒有這樣清閑的樂聲了，歡快的踏歌，粗狂的調(diào)子一陣陣的傳來，還有喝彩聲，還有叫好聲。

烤肉的香氣，美酒的香氣不斷滲入帳篷，每一種聲音，每一種歡笑，每一種氣味對于此時的顧茂丙來說，都是一次來自靈魂的拷打。

叫好聲里夾雜著一陣一陣的哭泣，那哭泣就如鋼刀一般的割裂著顧茂丙的心。

那哭著的是大梁人，是顧茂丙的同胞姊妹，她們的兄弟丈夫死在草原人的手中，現(xiàn)在她們被掠奪了過來，成了奴隸。

有人從顧茂丙的帳子前走過，毫不遮掩的吐吐沫，咒罵的聲音從帳外傳來。

是呀，這里是白夷都部，西北疆人終于聯(lián)合了，他們?yōu)榱松媛?lián)合在了一起，先是燒了各地的佛寺，殺了上京來的僧侶，接著開始四處燒殺搶掠。

這些狼終于是從山上下來了，開始咬人了。

也許最初的時候，是為了一口飽飯，為了活下去，可是到了后來，就是為了掠奪而掠奪，東西來的那般輕易，這是放多久牧，輾轉(zhuǎn)多少草場，辛苦多少年才能得到的東西就這樣靠著殺傷搶掠而輕易獲得。

當(dāng)心底的惡魔被釋放出來，西北疆牧民就再也回歸不到原始狀態(tài)了。

顧茂丙想起來小叔叔常寫信來的話，那些是狼，是其他人，他們現(xiàn)在什么都不懂，可是有一天總有一個契機(jī)將他們心底的惡魔釋放出來，老天爺會教會他們新的生存方法，這是萬事萬物的規(guī)律，都是注定好了的，誰也改變不了的。

幾聲呵斥從帳子外傳來，還有皮鞭揮舞的聲音，婦人嚎啕聲越發(fā)大了起來。

沒多久，格兒端著一盤子烤肉，還有奶酒進(jìn)了帳子，她的臉因?yàn)闅鈶嵍鴿q紅，看到顧茂丙的臉之后，格兒低下頭，態(tài)度有些尷尬，更有些其它說不出的心思被她帶到了臉上。

“宛山爸爸，你吃點(diǎn)東西吧，那些牲口我已經(jīng)叫人吊起來抽了，阿爸要知道他們這樣對你，一定會抽死他們的……”說到這里，格兒忽然抬起頭，語氣里帶著一絲哀求道：“宛山爸爸，您是仁義的太陽，不要跟他們計較好么，不要告訴阿爸好么？”

是呀，是呀，他們才是一奶同胞的族人，自己便是付出那么多，那也是外來的人，更何況還是欺負(fù)西北疆人的大梁兩腳羊。

顧茂丙不說話，只是拿起一邊的刀子，一邊割肉吃，一邊想事情。

格兒一派天真的坐在一邊，聲音依舊猶如銀鈴一般，咯咯笑著，還說起了另外一件事：“宛山爸爸，你知道么，依娜懷孕了，是我阿爸的，我阿爸說，家里的小羊羔子太少，以后最好生上一群……”

說完，她仔細(xì)打量顧茂丙，可顧茂丙該吃吃，該喝喝，臉上平靜的就若平靜的潭面，一絲波紋竟也無有。

現(xiàn)在其實(shí)沒有什么事情能打倒他了，他必須吃東西積存體力，他知道，全世界放棄了他，小叔叔也不會，他是小叔叔養(yǎng)大的崽子。

格兒十分興奮且幸福的說著部落里的趣事，搶了多少東西，掠奪回來多少牛羊……

這個還不滿二十歲的小姑娘，而今已然將人當(dāng)成了牛羊一般對待，過去他教了她那么多年的禮義廉恥，而今隨著掠奪，她已經(jīng)變了，再也回不去了。

顧茂丙塞滿肚皮之后，便靠在軟枕上懶懶散散的觀察她，今兒這小丫頭穿著粉紅色緞面的袍子，她的腦袋上掛滿了銀子跟珊瑚鑲嵌的首飾，她腳下的靴子用最好的銀線繡成云朵，這丫頭就是在自己手底下都沒有得到過這樣的潤養(yǎng)。

當(dāng)然，她依舊丑陋，五官就像被板子打了一下，平展展的那么凹在面孔下呆著。

顧茂丙心想，真丑！

想完他閉起眼，再沒搭理她，格兒漸漸自說自話的無趣至極，便站起來，跺跺腳，端著吃剩下的東西出去了。

最近她總是再生氣，這些氣大部分沖著顧茂丙，她有些不明白，宛山爸爸明明跟部落最親，為什么總是因?yàn)檫@些問題而跟阿爸生氣，他跟阿爸吵架，還動了刀子，至今不許阿爸進(jìn)他的帳子。

為什么會這樣呢，那些大梁人不壞么，白夷都的阿爺說，他們是惡魔，只有殺死他們才能向族中贖罪，今年的這場災(zāi)難就是祖宗的警告，因?yàn)閻耗х栉哿瞬菰奶炜眨挥兴麄兊孽r血才能洗去那些污穢。

帳子外傳來悠長的口弦與牧笛，低沉的絲弦如泣如訴。

顧茂丙揚(yáng)天躺著，手臂遮蓋眼睛，兩行眼淚猶如清泉流下……

那曾是自己最愛的人，那是自己最向往的自由之地，他……還是太天真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天色昏暗，帳子里沒有點(diǎn)蠟燭，顧茂丙卻聽到了皮革被割裂的聲音。

他利落的一個翻身坐起，凝神細(xì)聽，然后壓低聲音問：“誰？！”

帳子的縫隙越來越大，一個人拉開帳子的縫隙進(jìn)來悄聲說：“叔叔，是我，允藥……”

總算是來了……

塔塔帶著他的勇士歸家，還沒到部落，他便看到了無數(shù)的篝火，那些篝火的火焰將他的胸膛燒的溫暖而熱烈，他舉起自己的馬鞭，大聲喊了句：“兒郎們！我們到家了……”

隨著一聲歡呼，女人們跑出營地，勇士們將自己的收獲丟在地上隨族人挑選，他們身后整整拉了幾十車的戰(zhàn)利品。

氣氛越加熱烈，有人唱起酒令歌，將烈酒成罐子的捧出來，塔塔接過一罐，一掌拍開泥封，仰頭喝下，喝了一氣兒之后，他將罐子擲向篝火，那火嘭的一下越加的熱烈了……

格兒大叫著奔過來，乳燕投懷的撲向自己的阿爸。

塔塔笑著大聲說：“看看這是誰，這是我的小公主！”

格兒大喜，摟著塔塔問：“阿爸！什么小公主？”

塔塔將她舉得高高的轉(zhuǎn)了兩圈之后，放下她說：“等阿爸叫他們打好金椅，織好金帳子，我們就可以立國了，到時候，你就是我小公主！我想好，封你做宛山公主！太陽公主，我的小格兒，高興不高興？”

格兒有些不明白，她揪著自己的辮子問：“阿爸，為什么是宛山？”

塔塔笑笑，摸著她的腦袋說：“因?yàn)槟闶峭鹕降暮⒆影。闶潜荒阃鹕桨职逐B(yǎng)大的，做宛山公主不好么？”

格兒笑笑沒說話，顯然，她是不喜歡做宛山公主的。

塔塔沒有在意周圍氣氛多么的熱烈，他只略微帶著一絲回避看看四周，悄悄拉女兒到一邊問她：“你宛山爸爸還是那樣？”<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