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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昭坐好,幫他蓄水,繼續道:“那龍子回府準備下界事宜,卻不想,天上一日,人間百年,轉眼四百年過去。這一日,天帝正在冥坐,忽有所感,聽得下界怨氣沖天,不由睜開雙目,拈指一算,竟是偽帝登基,惑亂蒼生,如今九州地氣皆亂,天地間正氣無存。
天帝大怒,將龍子喊來,罰了他斬龍尾之刑,那龍子與甘氏說到此處,背過身來,股后竟是鮮血淋漓。龍子哀哭到,因你家是九世善人,該得此報,今日孤來為汝子……”
說到此處,顧昭臉上露出一種特別詭異的笑容,顧茂丙寫完,想問,又不敢問,不由在那里猜測小叔叔的心思,他那里知道,顧昭此時,腦海里冒出的是前世小龍人的形象,一個小破孩子,有嬰兒肥,帶著一對小犄角,這龍子挨罰,自是早就想好的埂子。
據顧巖回憶,老爹跟先帝征戰那會子,見先帝在小河沐浴,股后有一個碗口大的黑色胎記,神跡嗎,便是虛虛實實。
還有一種原因便是,哼,我家父輩為你家天下死了那么多人,如今你們家不知道感恩,卻翻身就咬人,那么,我就毫不客氣的令你家祖祖輩輩祭祀一條禿尾巴龍,想到此處,顧昭嘿嘿的樂出聲來,他完全可以想象,后世史學家們面對成堆的墓葬品有多么郁悶。
圖騰上的龍沒有尾巴,衣服上的龍沒有尾巴,玉璽上的龍沒有尾巴,哎呀,那將是一副多么美妙的畫面吖,說不定,幾千年后的史學家,將會給大梁朝起個好名兒,嗯……叫什么呢,禿尾皇朝吧,恩!甚好!啊哈哈……
顧昭笑罷,看侄兒臉色古怪,他自己便不好意思的咳嗽幾聲,做出嚴肅的樣子繼續講了起來:“那龍子正說著,天空一陣星動,有人在上蒼哈哈大笑道,哥哥去下界受苦,怎么不帶弟弟們一起?你當是誰,卻是那天上的三十六路星宿。
此三十六顆星君,乃是天上的帝星護將,自小與龍子一起長大,一起學習,其中感情自是深厚,如今見龍子受了刑罰,心內不安,便一起商量了,來助龍子下凡以正天道……”
顧昭講的激動,正要將這三十六路星君的名頭一溜兒的說出來,得個好,卻不想顧茂丙在一邊幽幽的嘆息到:“咱爺爺也來了吧……”
顧昭大怒,撿起毛筆,使勁敲打他的腦袋:“都說了,不許劇透!閉嘴!聽我繼續說,你好好寫,再插嘴,敲死你!”
顧茂丙渾身顫抖,連連點頭:“您說,您說,侄兒再不敢插嘴了。”
顧昭這才醞釀起情緒,前世在海船上,他們經常打一種紙牌麻將,水滸全本看過,背下來那是不可能的,但是水滸人像麻將他可打了十多年。
事關錢財,一百單八將他都能背出來,如今這些名頭,便很流暢的張嘴道來:“這三十六路星君,分別是,天魁星,天罡星,天機星,天閑星,天勇星,天雄星,天猛星,天威星,天英星,天貴星,天富星,天滿星,天孤星,天傷星,天立星,天捷星,天暗星,天佑星,天空星,天速星,天異星,天殺星,天微星,天究星,天退星,天壽星,天劍星,天竟星,天罪星,天損星,天敗星,天牢星,天慧星,天暴星,天哭星,天巧星,此三十六正星,正是今后先帝征戰天下,為先帝立下累累戰功的一代名將,名臣!”
顧昭話音剛落,顧茂丙已經書寫完畢,寫完,丟了毛筆,暢快的不成,大喊了一句“好!”,
顧昭微笑,不免洋洋得意!恨不得就立刻祭起硯臺猛地拍一下,可惜又怕濺出墨汁兒來臟了衣裳,便只能罷了。
第五十九回
顧昭與顧茂丙說了一夜書,說的口干舌燥,天約莫明兒的時候,顧昭才悄悄離開暗室,出門的時候,他回頭瞅瞅寫的正歡實的顧茂丙,心里便放下一塊大石頭,終歸最難整的事兒,算是解決了。
出得暗室,過了鶴園,顧昭回到自己的小院子,院子里大早上的沒有男仆侍奉,只有幾個三等的小丫頭在院子里抬著水澆花,前幾日,顧茂德得了幾叢好竹子,便分了顧昭幾支,如今這竹子種在廊臺下面,顧昭愛惜的很,每天都去親自照顧一二,自那竹子來了,挖坑,澆肥,竟是事事親力親為。卻不知道,此舉卻露了他最真實的年紀,頗有些老翁的跡象,旁人只是看他笑,甚至好奇,七爺這人,總是一會如少年,一會卻老成的不得了。
回到臥室,睡得一個翻身覺之后,約晌午那會,顧昭迷迷糊糊的睜開眼,卻不經意的看到床前坐了一個人,頓時嚇得他好大一跳,猛的坐起,仔細看看卻是自己大侄兒。
“嘿!茂德,嚇死我了。”顧昭伸手擦擦頭上的冷汗,慢慢坐起來。
門口候著的綿綿她們忙進去,端了痰盂帕子,侍奉顧昭起來,幫他換了一身沙綠鍛兒的袍子。
顧昭不耐煩穿襪子,便依著南邊舊俗在屋內赤腳,自夏日起,這屋子每個角落卻鋪了隨地勢的竹席,光著腳踏上去,倒也不怕涼著。
簡單的用了一些粥食,叔侄兩人在臥室鋪開一張大大的行軍圖開始商議事情。
前幾日,顧巖說了一處好地界,正是埋寶的妙處,顧昭問他,他也只是笑,卻并不說在哪,只急的顧昭抓耳撓腮,最后氣憤而去。自那日起,無論顧巖如何巴望,顧昭也是不問。最后便是他自己想說,顧昭卻只說旁個岔開話題,憋得他好不難受,最后竟如孩子一般氣憤了起來。
如今,顧昭也想開了,很多事情都交與茂德去做,他以后是家中族長,要歷練的地方多了去了,如今機會正好,家中父親還在,也好多多指點一番。也省的若有一日不妥,他老父忽去,天塌下來,到時再接便什么都遲了。
顧昭與顧茂德看了一會地圖,他奶哥來屋子比劃說,南貨鋪子博先生來了口信,說南邊有東西到了,請顧昭前去開封。
如此,顧昭便只帶著細仔,新仔并家中的馬夫坐著一輛騾車,悄悄出去了。
這路上,車子慢慢搖晃著,昨日歇的不好,顧昭竟忽然有了一絲睡意,便迷迷糊糊睡去。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朦朧中顧昭忽然聞到一股子檀香的味道,頓時猛的驚醒,睜開雙目,卻看到車內多了一個人,卻是……阿潤坐在車座那邊,只是嘴角勾著,貪看他。顧昭忙做起來,伸手將車簾打開,外面卻是上京外城的一處偏僻所在,周遭盡是高大的林木。
長長出氣,顧昭放下簾子,上下打量阿潤,只看到他依舊穿著那身舊了的僧袍,一頂僧人常帶的斗笠被隨意放在車上的坐榻一邊,腳上穿著一雙草鞋,鞋上滿是泥巴,也不知道走了多少路。
仔細想想,竟是很久沒見了。
他二人也不說話,都是愛臉的,就傻乎乎的對看著。后來,顧昭心里也知道阿潤這次出來,不知道背后要安排多少日,有多艱難,便嘆息了下道:“你怎么出來了。”
阿潤就像松了一口氣一般,伸手握住顧昭的手,原本擔心他掙開,摸住了,卻沒看到他反抗,頓時就松了一口氣。就勢便坐到他身后,摟住他嘆息了一下道:“我想你……也不知道怎么了,明知道你好好的,有長兄疼著,家里寵著可是還是覺得你可憐,委屈,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顧昭將身體依過去,輕輕笑了下:“我要謝謝你惦著我么?奕王爺說話真有趣,我就搞不懂你們這樣的人是如何長大的?說話就是說話,拐彎抹角的叫人猜心思。你若是以后再跟我玩這套花花腸子,我跟你說,我南邊可有去處……”
他話音未落,阿潤卻猛地捂著他的嘴巴道:“這世上有千萬人,我惦記的除了母后,便只有你一人,你也知道我的處境,一不小心,我就是個身首分家挫骨揚灰……”說的這里,阿潤苦笑了一下嘆息:“去年我還覺得自己去便去了,可是現在卻多了你,我就是怎么,也舍不得去的。就是去……我也拉住你,你可愿跟我一起去?”
顧昭只覺得那股子熱氣噴的自己渾身發軟,他就沒被人這般抱過。心里恨自己沒出息,偏偏他嘴巴里卻硬得很,只是說反話:“你個破和尚,要什么沒什么,憑什么拉著我。我才不去……你要是死了,外面好人多了去了,那個有你這樣麻煩,害的我操心操力,傾家蕩產不說,還要陪你一起死?憑什么啊?你們這種人,從來不為別人多想想,也是,怕是你打小你爹就是這么教你的……”
顧昭嘴巴里嘮嘮叨叨的抱怨,阿潤手里的動作忽停住了,也沒繼續作孽,便只是一動不動的摟著,好半天之后在顧昭耳邊說到:“昨日,宮里賜了我毒酒。”
顧昭大驚,嚇得不輕,猛地回身,阿潤卻不依他,只是死死的摟著他,用鼻子細細聞著,就似要把顧昭聞進鼻子,裝在心里一般。
差一點,就要失去這人了,顧昭心里亂七八糟的,心里竟想起,若是他死了,世上再無那個安安靜靜,溫溫和和的阿潤,自己該如何?嚎啕大哭?悲痛欲絕?那都是一般的情緒吧,會心里割裂一般的難受,也不知道要難過多少年,才能忘記那個坐在案幾前剪梅花的阿潤。
心思所動,一向堅強的顧昭想起阿潤死了,如何孤零零的躺著,如何被人抬著,換上華服,裝了厚棺,到那時,滿眼滿世界的人,人人故作哀痛。可誰知道這個人受得罪,誰能有半分憐憫之心給他掉一滴滴眼淚。想著想著,顧昭眼中竟有些濕意。媽的,這是怎么了?
身后,阿潤并不知道顧昭竟哭了,他在笑,滿含譏諷的笑了一會后毫不在意的說:“你莫怕,后來,母后下了懿旨擋了。阿潤,你莫擔心,我才不死!絕不死!再忍忍,這輩子,就這一次,只這一次。退無可退,今后……我再也不給任何人逼我的機會,那怕天上的山崩了,砸死萬千,我也再不會退了……”
他正說著,忽然有眼淚滴到胳膊上,顧昭一向沒心沒肺,從不露什么頹態。
“你哭了?”
顧昭心里大恨,伸手抹了淚譏諷道:“啊,是呀,不哭干什么,我哭我那些錢呢!我放著買房買地,皇宮都能修兩座!能花一輩子的錢,就差點沒了,我能不哭嗎……”
阿潤心里熱成一片,便只是滿足的抱著他笑,幸好有他。
顧昭覺得不解氣,還在那里胡說八道:“喂,昨日你死了,今兒我知道了,便為你哭哭。明日,奕王爺死了,京里必定要給你風光大葬,到那時,我算什么,怕是給你上柱香都沒那個資格……不過你別巴望我陪著你去死,我惜命著呢……只是,你要是去了,靈前總有曲終人散的時候,到那時,我就去你墳邊附近,買個莊子,每天……去看看你,我會等,一直等,不過我最多等你三年,你要是不起來,總有一日我會把你忘了,你自己掂量吧……”
阿潤輕笑:“我不死,你是我求來的,熬了前半世求來的,你這么狼心狗肺的,我怎么敢松懈。”
顧昭瞪著眼睛,心里氣憤不已,他只是緊緊抓住阿潤的手,感受著上面的溫度,心里只恨自己沒本事,想以前那些穿越的,腳一跺,便是天搖地動,隨手一指便能卷起一個大時代,他倒好,什么也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