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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昭用腳踩踩車板,車夫停了車,坐在車后面的細仔,新仔,搬腳踏的搬腳踏,伸手的伸手。
下了車,馬夫自去附近的馬廊寄存車輛,顧昭便沿著上京的大街往九里走。
上京有一百多個里坊,城市規劃的相當規范,平民,庶民,貴族,皇族各有各的地兒,三廟,九市,錯落有序。
顧昭隨意到達的這條舊街是民街,平時大哥是不許他來的。
“七爺。”身后有人高聲叫了一聲。
顧昭就奇怪了,這上京竟然有人識得自己,他一回頭,卻看到廖北來,愚耕先生。
“七爺好。”廖北來施禮。
顧昭看著跑的滿頭大汗,腳下的草履都有些松散了,于是回禮,笑著問:“先生跑的這么急,是打那里來?”
愚耕先生擦了一下汗,很坦白的答:“自是府里,夫人不放心,就叫我趕來了。”
顧昭點點頭:“麻煩你了。”說完,看看那條舊街,又回頭看看愚耕先生問:“能進去嗎?”
愚耕先生笑笑:“這街叫叫下司馬,那邊還有上司馬,住在這里的人多為匠人,以前都是服役匠人在此居住,做釀酒,鹽業,銅器的歸大司農管著,住下司馬。那邊上司馬的,歸少府管著,住的是御制匠人,下司馬的匠人松散一點,這邊確比上司馬要熱鬧的。”
兩人說著閑話,一邊走,一邊往里溜達,這下司馬里,現如今也住平民百姓,只要是上京大了,人越來越混了,很多匠人家原本大屋子,就收拾干凈了出租給書生,京官,自己全家搬到郊區,自然作坊也搬到了郊區。
一入下司馬,滿眼的商鋪盡顯這個時代匠人的風采,這古人開店忒別扭,賣針的就只賣針,賣酒器的便只經營爵,角,尊……賣食器的就只賣,鼎,碗盤,甕,賣水器的就只經營鑒,盤,賣農器的自然也是犁頭,鋤頭放那邊展示。
一路上,愚耕先生是滔滔不絕,有些店鋪的歷史他比掌柜都門清,倒是顧昭很少說話,畢竟看著這些東西,無法不使他產生敬畏感,這里所有的器皿都體現了這一代古人的科學生產力。
他們走了一會,東西倒是沒買,顧昭卻停在一個賣履的攤子前,愚耕先生奇怪的看著他,想提醒他府里有專門制鞋的工奴,可是不怎么又閉了嘴。
顧昭挑了兩樣的鞋子,一雙方頭步履,一雙皮履,他挑好樣子對愚耕先生說:“先生試試,方頭的這幾天穿,皮的冬天穿。”
哎?這竟然是給自己買的嗎?愚耕先生驚訝的要掉下巴,這年月,不,看歷史吧,除非主人,君子,貴族看中士人的才干才會貼心的對他好,但是那些東西多叫賜予,封賞……主子親自給人買鞋子?假的吧?
顧昭不知道自己的行為多么的不合時宜,倒是轉身又盯上了一堆漂亮的珠繡小鞋子,那珠子未必值錢,可鞋子上墜了漂亮的花瓣珠兒,這個給丫頭穿一定很好看。
于是,顧昭又不合時宜的給小侄孫女買了平民孩子才穿的鞋子。
付了錢,顧昭扭臉,卻看到愚耕先生正捧著鞋子哭,他嚇了一跳。
“先生怎么了?”
愚耕先生沒說話,只是很珍惜的將挑選好的兩雙鞋子抱在懷里,低著頭,不再說話,就只是跟著。
顧昭自己到別扭了,于是他的話倒是多了起來。
“愚耕先生,家里有幾人?”
愚耕先生抬頭,臉上的表情無比誠懇:“只有一個老妻,兩個兒子,俱都娶妻了,孫男孫女有六個……早先,也有女兒,可惜幼年夭折,現在他們住在外城的莊子上,房子是老爺前幾年幫著置辦的。哎,廖某無能連累妻兒只能在農莊受苦。”
顧昭窘然,我沒問你那么多啊?于是他又不合時宜了:“農莊好啊,空氣好!對身體好!”
愚耕納悶:“哎?氣……何氣。”
顧昭站在那里,叉著腰,猛的吸了一口氣道:“此乃……吸氣!走吧,走吧!愁死我了!”
兩人這一走,便走到街頭,街頭那邊卻是販賣人口牲畜的人市,馬市。
牛馬往牲口欄里趕著,人也是往牲口欄里趕著。顧昭很不得勁的看著,他也有下奴,也買過人,其實,到達這個社會,按規矩走,這個他懂得,反抗社會那是大罪,所以他最多獨善其身,從來不參與這樣的事情,可是這樣眼睜睜的看著賣人卻是第一次的。
被驅趕的奴隸,有人忽然摔倒,旁邊立刻過來幾個兵丁,舞著鞭子,大聲呼喝恐嚇著拿鞭子抽,那些奴隸們并不哭泣,俱都低著頭,一個挨一個的老實的在那邊蹲著。
人市邊有個木臺,下面站著買主,這些買主俱都是司馬街的匠人家戶,買了人回去做工奴。
顧昭四下看了一眼,指著人市邊上的一群奴隸問:“為何紋面?”
愚耕的臉上帶了一絲不屑:“他們原都是烏康的自由民,圣上好心將他們牽到土地肥沃的去處,可他們卻跑了。如今,國庫空虛,一叢丁五百人,從烏康跋山涉水不知道要花費多少,這些狗才卻半路上逃跑了,所以就此成了紋面奴,七爺莫要看他們,這些人是沒人買的,怕是撐不了幾天了。”
愚耕是個讀書人,所以,也不忍見便拉著顧昭離開了。
顧昭輕輕搖頭,嘆息了一句:“丁不是這樣遷的。”
愚耕眼睛一亮,想問,又摸了一下懷里的鞋履便又忍住了。
第十二回
十一月,上京大雪,連降三日,初七方停,又有濃霧,云氣濃厚,不見周身三尺方圓。
最近顧昭不愛出門,一是怕了冷,二是怕了四嫂子,自己那位四嫂真是世上難尋的奇葩人士,雖一直未曾得見,但是凡她家喘氣的,跟四哥有血緣關系的人口,硬是哭的顧昭不得不打發人去給補了禮,一份也沒敢缺她的,不給?那大嫂別活了,架不住每天一開家里大門就上個哭星來。
自那日從司馬市歸家,宿云院來了新住客。那位愚耕先生,在那晚尋到顧老爺屋里,捧兩雙鞋哭的稀里嘩啦的,大有一副士為知己者死的勁頭。
他搞的顧老爺很郁悶,自己給他蓋了房子,買了田畝,怎么小七兩雙鞋就把他收買走了?好在,他門下門客有好幾十,倒也不在意一個無關緊要的愚耕先生,最多再給小四兒找一個就是了。顧大老爺擺擺手,從此,愚耕先生從顧大老爺的門客,成了鄉男顧昭顧七爺的門客。
整個顧府對愚耕先生的行為是在難以理解,要知道,馬上就要開科舉試了,愚耕先生的兒子是走科舉的,這時候換門庭,顧大老爺的薦書他也別再想要了,畢竟,他是顧昭的門客了,顧七爺人是好,可惜,顧七爺在上京牌子可不響,顧七爺自顧不暇也在靠著自己的哥哥呢。
顧昭看著背著鋪蓋,懷里依舊抱著兩雙鞋,臉上笑得眉飛色舞的愚耕先生發愁,哎,這可怎么好,一不小心的就感動的人家賣命了!哎,他是想多了。人家正兒八經的是個間諜,來他這里是來做臥底的。
留下愚耕先生在顧昭看來,不過就是多雙筷子的事兒,但是事情遠沒有他想的那么簡單。
自先生到來之日起,顧昭的苦難日子就開始了。
站必須有站樣,坐必須有坐像,吃飯要有吃飯的禮儀,睡覺要有睡覺的講究,胄子教育,九能六藝,能灌多少愚耕先生都使勁給顧昭灌。<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