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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昭傻兮兮的接了葫蘆,取了塞子低頭聞聞,眨巴下眼睛,特別無辜的樣子,酒娘子捂著嘴巴一陣笑,指縫里那塊布帕帕上,繡著兩朵大大的牡丹花。
細仔覺得小主人的樣子實在丟人,忙上去會了銅錢,人家酒娘子喜愛顧昭,只要了一斗酒錢十個大錢兒,葫蘆卻是送與他的。
拿著酒葫蘆,顧昭一邊喝著最低劣的黃酒,一邊四處閑逛,看到什么都新鮮無比,煙袋店門口倒掛的煙斗兒,裘皮店門口那十幾件迎風招展的大狼皮幌子,他在狼皮褂兒下面轉了一圈,配了一口酒,就已經醉了。
“可憐的小叔叔,在南地過的是什么日子,一見到上京這般多的人,已經嚇傻了吔。”顧茂昌心里很是同情他土包子叔叔,可惜,他怎么能懂得顧昭那種特別愉悅的心情呢。
行將一會,入了藝人匯集的坊區,還未近前,震天的喝彩已經從那邊遠遠傳來,顧昭完全不照顧身后的人,抓著酒葫蘆向前急行,眼見的,就看到了一架,特別高,特別大的周身裹滿了一圈圈紅綢緞的大號秋千,有人在秋千上玩著技藝,秋千下里三層外三層的人初擁著喝彩。
“好個后小郎……好呀……耍一個,再耍一個……!”
秋千下,有人喝彩,有人拍巴掌,眼見得,一位穿著大紅金花秀春襖子的少年,在那高高蕩起的秋千上,或倒立,或旋轉,或者單足點立著高高蕩起,隨來來去去,震天的喝彩,震天的巴掌聲,被看激動的人群不斷祭出,響徹坊市。
“飛燕子,斗你不敢翻個四旋兒!”一邊茶莊二樓的窗戶上,橫坐著一位錦衣少年,依舊是梳著鳳凰尾,腦袋上錦帶的顏色比顧茂昌還多,小臉上撲的粉比顧茂昌還要白,鳳凰尾比顧茂昌梳的還要歪,他斜斜的坐著,一只腳踏在窗臺上,一只腳隨意的耷拉著晃悠,嘴巴歪歪的蹦字兒逗那秋千上的小郎君。
秋千上那小郎君大聲道:“怕你來!斗多少?”
“十貫!”
“不斗!”
“二十貫!
“斗了!”
“好哇?。。。。?!”人群一片喝彩。
紅衣小郎君足下使勁,將那秋千越蕩越高,越蕩越險,他周身沒有半點保護,最后竟然蕩的那秋千出了大圓環的三百六五度,秋千下面此刻再無人喝彩,人們已然驚嚇到傻了過去,聲音都憋在了嗓子眼兒,只怕混出一聲響的驚擾了這小郎君。
小郎君將那大圓環蕩了七八圈之后,忽然身體借勢離開秋千,在空中抱著腿圓滾滾的轉了起來,當身體離開秋千,他便從空中轉著直落,此刻,方有人小小的驚叫出聲,當那小郎君迅速轉夠四圈,身體便順勢打開,好巧的飄飄落在正在好蕩在足下的秋千板上,坊市上空頓時呯然爆炸,喝彩聲幾乎到了聲嘶力竭的程度。
一把把亮錚錚大錢兒,呼啦啦的從四面砸來,空中泛起一陣金浪,地下墜下一片脆響……
顧昭眨巴著眼睛,房子內心的嘆息,這便是,高空雜技吧,他看過更好的,可是那個帶了安全鎖啊,這個小朋友就不要學了,模仿也不可以啊!
“飛燕子!你這廝搶撲旗子的買賣,擋人飯碗,好不仁義!”顧茂昌站在人群外大聲笑罵。
秋千上的少年,穩住秋千慢慢蕩下,一扭臉看到了顧茂昌,便是一笑。
這少年長的一副好相貌,眉目清秀,眼若繁星,只是嘴巴略微大了些,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他喊道:“哎呀,是四郎!你怎么舍得出來,這幾日不見你去蓮湖,兄弟好想你?!?
說罷,他一個側翻下了秋千,踩在了一地的銅錢上,他對在一邊賣力敲鑼打鼓的撲旗子的班主一揮手:“賞你了?!?
那班頭兒樂的不成,抱拳唱了一個好大的肥喏,連連贊頌感激。
人群分開兩邊,讓這錦衣小郎君出來,這小郎君蕩的口干,順手拉過一個賣脆梨的小娘過來,自筐兒里取了一個梨子,在錦衣上隨意擦擦,咔嚓一口咬了下去,嘴巴里鼓鼓囊囊裹著梨子,對茶樓上喊:“夏侯,利錢,給來!”
樓上那小郎君哼了一聲,擲下一個褡褳,錦衣小郎君單手舉高,接了褡褳。這褡褳可不輕,滿滿的裝的都是銅錢兒,他卻渾似無物一般的接了,咬著梨子,將手探進褡褳取了一貫錢出來,放到小女娘的梨子挎籃里。
給完錢,他又一只手取下嘴巴里的梨子,吸吸鼻子笑瞇瞇的對小女娘道:“給妞子打個好釵兒帶,以后做嫁妝,嫁個好夫婿?!?
小小女娘羞紅了臉,抱著籃子轉身就跑,她是末等的庶民,腳上竟沒有一雙鞋子,只有一個草底子,捆了繩子到腳面,便是如此,也跑的飛快,生怕別人看到她羞紅的臉,也怕別人搶了她的一貫錢兒去。
“你與她那么多錢,也不怕人搶了她的去,若是那樣,豈不是害她?!鳖櫭αR。
“后柏郎君賞的錢兒,誰敢搶,倒是你,專門舍得來西坊子,平日你嫌棄這里臭的?”輸了錢的少年,一搖三晃的打樓上下來,近前細觀,竟也一副唇紅齒白的好相貌。
顧茂昌微微嘆息:“你們不知,算了算了……與你們介紹一人,你們見了,要按著一些,休要胡鬧,那是某的長輩。”
他一回頭,哎?自己小叔叔呢?轉眼兒的,怎么就不見了?這西市人群混雜,可別被人拐了去,頓時,顧茂昌驚出一身汗,他大概下意識的把自己小叔叔,完全當成土包子,還低齡化了。
“七叔!七叔?。。 鳖櫭傲藘陕暋?
錦衣少年與友人互相驚訝的看了看。
愚耕先生很無奈的拽下顧茂昌的袖子,指指一邊的地下。
顧茂昌一看,好不苦惱,頓時輕輕扶額嘆息,無奈到了頂點。
他小叔叔竟蹲在地上,看一位鄉下來的老頭兒,編百獸玩。
幾張綠綠的葦葉兒,一會兒變個活靈活現的魚,一會變個小狗兒出來,一會變個仙鶴出來,那兩只滿是厚繭子的黑手,靈活若魔術手一般,天地間任何的動物,這老先生只看一下,便能編出個活靈活現。
顧茂昌走過去,不敢怪罪,只能嘆息一下,想蹲下,又不能,只能扶著膝蓋勸哄道:“七叔啊,這是哄孩子玩的。”
顧昭抬眼看他,只溫和的笑笑,也不解釋,卻隨意的買了十幾種,抓了一大把錢給這老頭兒,老頭兒連連道謝。
“我與你們介紹,這是我……呃,七叔叔,我阿父的親弟弟,最小的弟弟?!鳖櫭軣o奈的對自己的友人說到。
兩位少年原是一驚,見顧昭長的玉人兒一般,也是喜歡,稀罕的不成,再看他一身打扮,如柳青青一般的仙人姿態,原本想著必然要深交,可一聽,竟是叔叔輩分的,頓時窘然了,一起趕緊互相整理了下,撫打下身上的灰塵,擼下袖子,很認真的做了長揖齊道:“七叔好?!?
“七叔,這是我的好友,這位是后柏,他有個諢號叫飛燕子,這位是夏侯昱,他們倆的父親跟阿父也是老弟兄,咱們三家是世交?!?
顧茂昌的兩位好友,后柏家里有個三等爵,父親是刑部左侍郎后煥海,他自己在禮部有個從六品的虛職,可是從不去上班坐堂,每天就在西市跟藝人們廝混。夏侯昱,他乃是禮部尚書,夏侯儀的嫡出幼子,此人最會耍,會擊鼓,會馬球,懂水戲,但凡玩的,無所不通。
顧昭也喜歡他們,便虛扶一下:“莫多禮,哎呀,這可怎么好呢。”
看看古代少年們巴巴的看著自己,顧昭將手里的小兔子,小狗給了身后的細仔,從袖子里掏呀掏,掏出兩個荷包,這荷包里是他打南方帶來的椰子糖,現如今顧昭不送玉了,輩分太高,誰見他都低一輩兒,顧昭見人就得派放見面禮,他越想越委屈,竟一份兒也收不回來,因此,他不送玉了,改送稀罕的南地糖豆兒,反正別人也不敢說他,他自己也不覺得丟人。
“吃糖!”顧昭將荷包一人手里給他們發了一個。
后柏與夏侯昱接了荷包,很認真的道了謝,禮數半點不缺,只是聽到吃糖,便開了袋子,看到一袋子的糖豆,不由啼笑皆非,這小叔叔真有趣,看上去臉色倒是真的一股子水嫩,可是說話老氣橫秋。
簡單的寒暄數句,四位京城惡少便上了街,三家小廝混在一起,便狐假虎威起來,不時的有撥拉行人,拽游攤這樣的行為出現,那簡直比后世的城管還跋扈。奇怪的是,也沒人討厭他們,西坊的人對他們三熟悉的很,人們自然的讓著,沒人埋怨,這就是社會階級,貴族的權利。
街邊偶有潑皮看到他們,也是大聲打招呼,齊齊的站在路邊拜見,顧四他們也是微笑著點頭,有的理都不理,完全不覺得行為過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