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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老爺隨著畢梁立走到山莊后面,眼見著,那里有一處奇妙的之地,被人工開鑿出的半個山巖下面,有一處可供十幾個下去一起泡都不覺得擁擠的,半圓不圓的大湯池。
這湯池里的水,具是一年四季都不冷不熱的溫泉水,溫泉外,立著一個巨大的十二隔扇山水紋屏風,屏風這邊有矮塌,榻上有兩位著豆綠色的繡羅裙,頭上戴著如今上京妓家流行的朵云冠子的清秀小女娘,這兩人,都是清湯寡水的摸樣,不妖艷,具是干凈秀麗的品質。
她們一人吹排簫,一人扶瑤,見人進來,并不停止,只微微點頭。
顧巖繞過屏風,便感覺一陣水氣伴著一股子奇異的味道撲面而來,他吸吸鼻子,低頭細看,就看到,水里那背對著自己,臉上蓋著一方白色絹巾,正舒坦的不得了的小弟。
顧巖打量了片刻,噗哧樂了:“臭小子,好會享受,害的老……哥哥我沒跑死,小七好會受用?!?
水里的人微微動了下,一只手伸出來,將面上的絹巾摘了,自水里轉頭,上下打量他,一臉的驚疑神色,這個人有印象,他大哥顧巖,只是怎么這般的蒼老了?
兄弟二人如此這般的便相互打量起來,半響沒人吭氣。
顧巖自然也是上下仔細的看著自己的小兄弟,別說,兄弟七個,就這小兄弟長的最是齊整漂亮,這一身沒疤,沒坑的奶皮子,就不像顧家的崽子,真是的,活的太滋潤了!瞧瞧這品貌,就是在上京的世家子里也找尋不出幾位能比自己小兄弟俊秀的。他只一眼,看著就覺著比其他的順眼起來。
“阿兄?”顧昭早就忘記自己大哥長的什么摸樣,但是,他就是知道,這是自己的大哥,血緣是奇怪的東西,真的。他若孩兒時那般呼他,喊完,又失笑:“多年未見,不仔細看,怕是認不出的。大兄一向可好?”
“小七在怨我?”顧巖笑了笑,一伸手,很利落的將外袍揪了去,三下兩下的將衣衫脫了,露著一身七七八八的傷疤,外加一個已經長出肥膘的肚兒,最惡心的是他竟然還帶肚兜兜,肚兜上還繡了一叢花。這老東西都多大了,還帶這個?
他可冤枉人家了,老人家歲數大,肚子容易著涼,不帶著,跑肚拉稀那是常事兒。
脫了肚兜,顧巖,悠哉悠哉的下了水,這一下來,徐徐慢慢的一蹲下,便是通體的舒暢,不由的他長長地呻吟了一聲說到:“這日子美!以后,不當那鳥官了,哥哥便帶著你嫂子住在這里,每日里泡上一泡,比神仙還快活?!?
顧昭想過一千種兄弟見面的情形,這樣的卻是意料之外的,怪不得上輩子,請洗桑拿也是社會的主要交流方式,他看了一會自己的大哥,也笑。笑完,隨手拍了兩下,有一十四五歲的小廝進來,不知道顧昭做了什么動作,待他出去,沒一會兒,便捧著一個黑漆細花的矮桌進來放于石面。
矮桌上有兩碟菜肴,一冷一熱,一葷一素,一盤切成四瓣兒的米糕,還有一壺小酒,一個小酒杯。
顧昭的語氣帶著一絲他自己也沒發覺的親切,總歸他與這人是血脈相連的,他道:“大哥哥還是進點東西,空腹泡湯不好?!?
顧昭的聲音,帶著一股子奇怪的味道,不似平洲音,有些軟,卻很好聽,聲音低沉清晰,潤潤的。
顧巖見小弟一不抱怨,二無惡言,已然心生好感。伸手取過小兄弟遞過來的絹巾,擦了手臉,又覺貼心。就著矮桌,一氣吃了四塊米糕,冷菜下了一盤,待腸子塞滿,他提著酒壺,自斟自飲,那滋味,看上去比顧昭這個主人還要舒暢。
喝了一會,顧巖道:“小七,怨不得你不去,上京那地兒就只是人多點子,這么好的地方卻是沒有的?!?
顧昭也從石面端起自己的酒具,也慢慢的喝了起來,一邊喝一邊說道:“跟這個沒關系,大兄知道,自小我就跟兄長親戚們不熟悉,我自有我的活法,去了,也是給家里添麻煩,終歸阿父以給我們分開,在擠在一起也是麻煩?!?
“這都怪我,哥是個直人,你小的時候應該還記得我,我是有什么說什么的,方才我已經跟阿父賠過罪,起了誓,接了你去,自然好好待你?!?
“是,阿兄跟阿父,具是耿直率性之人?!?
顧巖低頭飲了一個滿杯,有些猶豫,但是還是說道:“這些年,跟著陛下,從謹城那邊起便什么都顧不得了,整七年,見天的打,孝都沒時間守,五年前你四哥跟先帝同年一起去了,皇帝老子都架不住這樣折騰。哎……沒完沒了的折騰,密王倒了,新帝又擔心西北六地,北六地平了,新帝又擔心顧家軍,等你哥哥我交了權。這不打仗了,那些狗屁的文人又開始折騰了,這個說這樣治國好,那個說國不富是陛下重了武事,今天改科舉,明兒鬧著著開恩科,科舉就科舉,那憑什么只開文舉,沒武舉的事兒小七……”
“嗯……”顧昭抬眼看著自己大哥,這人方六十六歲,一臉的皺紋褶子,眼睛里帶著一股子倦氣,一身的不如意,滿面的勞累焦躁……瞧這一身的傷疤,大概也是生生死死幾十年,一輩子的勞碌命。
“對不住,八年了,大哥真的把你忘了?!鳖檸r誠心實意的道歉。
顧昭愣了下,接著哧的一聲樂了:“弟知道,不怨你,其他的哥哥們大概也沒想起我,四哥去世那會,我去了南邊,回來的時候四哥已經入土了,四哥那邊也沒人來正式的報喪”
顧昭說起四哥家,他大哥顧巖眉頭忽然一皺,看樣子十分的糾結。
其實顧昭覺著,他老爹一去,個人顧個人,誰也別礙著誰,這是現代人的思維。
顧昭繼續嘮叨道:“這幾年,天南地北,雖去的都是平安的地方,可亂民,饑民,流民都見過,雖南邊人煙稀少,可苦人兒并不少見。合家一件見客的體面衣裳的人戶也是有的。
弟吃得飽,穿的暖,每年有一百多貫錢可以拿,還有祿米,有大片的土地收租,比世上大部分人強百倍,強千倍,怎么能怨?”
“你四嫂是個令不清的,你去了上京我在與你詳說,她家的事兒還是不要碰的好,不過,小七真這么想?不怨?”顧巖揚揚眉毛。
“大哥,若不這么想,只會越加的難過,家都分了,大哥能想起我來,我還是高興的,并不敢怨,要知道……父親還是悄悄的給我留了一些產業的……”
說到這里,顧昭的臉色有些泛紅,帶著一絲這個年紀該有的羞澀,顧巖頓時豁然,哈哈大笑起來:“那能有多少,是老宅子里那些東西吧?”
顧昭臉上愕然:“大兄如何得知?”
顧巖慢慢沿著水壁走到顧昭身邊,拍拍他肩膀給他倒了一杯酒,手不放開,依舊親昵的摟著,心里已經是完全的信任跟滿意,他看著顧巖喝下那杯酒后,臉上方帶著一絲得意的樣子說到:“那些東西,還是我跟父親一起藏的,統共不過兩三萬貫的樣子,阿父……是怕兵敗,給咱家留的退路?!?
顧昭傻了,扭臉奇怪的盯著自己大哥打量,只打量的顧巖越發的得意,哈哈大笑了半響才罷。
“父親做什么都不會瞞我的,我是長子,阿父擔心的是他們幾個,他們是庶出,略有些不平,也是怕你護不住,你知道的,他們跟我們始終想的都不一樣,這幾年……越發是這樣了,小七……”
“嗯,大兄?”
“我知道,你是個出息的,這點像阿父,就是窮死,餓死,都不會乞憐,當初咱這一支的太爺爺是,阿父是,你哥我也是,靠天,靠地,還真不如靠自己。這幾年你在南邊也折騰了不少,你安心,那具是你的,大哥還不放在眼里,但是……有多少自己心里放好,便是……便是你嫂子也別漏了,大哥今年六十六了,也不知還能照顧你幾年,雖那些買賣掛在畢梁立家的名下,可……商賈之事具不是好事,以后還是換成金銀,慢慢存著看時機吧?!?
顧昭這下,心里略微有些感動,這人無論如何,也算是為自己著想的。顧昭點點頭,拍拍手,屏風外的音樂便停了,有窸窸窣窣的羅裙聲,穿鞋聲,接著那些人離開,只留下湯池邊一片寂靜。
“大哥哥說話,還是多注意的好?!鳖櫿芽聪掠行┚埔獾念檸r提醒。
顧巖卻是一臉不在乎,甚至他現在很是放松,一邊自斟自飲,一邊繼續嘮叨。
“小七……土地就不要買了,你一個鄉男,能用多少?能吃多少?如今新帝登基,天下又新丈量土地。那天產多的,自有人惦記,天威之下,誰能護???我名下的田莊,家中祭田合起來也不過幾百傾,這都是入了檔,早些年先帝給的,今上給的,一畝都不多,一畝也不少。
以前家里私買的,前陣子叫你嫂子安排人都賣了,如今陛下是窮瘋了,又想落好名聲,又想撈錢,那有那般美事?八年混戰了,又趕上幾場瘟疫,蟲災旱澇,關內關外,青壯死了多少,絕戶人家有多少?青州絕戶了,廿州絕戶了,長洲一個郡就剩下五百丁戶,各州縣絕戶絕丁的到處都是,這一仗大梁朝是傷筋動骨疼的狠了。
如今呀,天下三分之二的肥田在門閥世家手里,剩下的三分之一具也不在陛下手里,陛下能不急嗎?前陣子,上面下了遷丁令,說是要從烏康遷人出來……”
許是說干了,顧巖又倒了一杯飲下:“不知道陛下怎么想的,土地便別買了,雖說如今土地便宜,可誰買咱們這樣的人家也不能,咱家兄弟七個,合起來便是個大頭兒,知道嗎?”
“恩。”這是正理要聽,朝里有人,有內部消息,福利是真正的好。
“這次阿兄接你回去,你也別多想,舒舒服服過你的,老哥哥我還能活幾年呢?你就只回去住住,要是有好差事,不得罪人還清閑的實缺閑事兒,便當當也沒什么。若沒有,你就跟你侄兒男女在上京各處耍子,哥哥家有的,絕不少你的。你想怎么,便怎么,咱老顧家現在在上京還算可以,待你玩累了,你想在上京成家,就叫你嫂子給你看戶好人家……”
“并沒有氣……只是……”
“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