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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動,”少女的語氣中透出一種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倔強,一只溫暖中仿佛還帶著濕濕水汽的手有些像蠻不講理的小孩子,將自己的右手牢牢抓住。他心里暗暗發笑,剛才是自己半強迫似的壓著她的手防止她掙扎,現在反倒是她要緊緊抓著自己不讓那只手有所動作,真是奇怪啊,難道這就是敵陣中那個人最新訓練出來的殺手?只怕看到的人都會覺得她不像個屠夫反倒像個大夫吧。
他不想讓自己再胡思亂想,但從那只手里傳出的溫暖卻讓他有種很舒服的感覺,如果這樣繼續下去自己就會被融化吧,他有些期待又有些失望的想,他不禁自嘲的笑笑,可是,雙手沾滿了鮮血的自己早已把心變得堅如磐石,這么一絲的溫暖或許可以融化那三九天的寒冰,卻怎能讓一塊石頭再感到溫暖呢?
“我沒有受傷,”只需輕輕的揮一揮手,她就會像一只斷了翅膀的小鳥般的從自己身邊離開,即使是現在的自己,他也絕對相信自己有這個實力,只是,為什么自己要像一個斤斤計較的商人般的同她說這么多話呢?難道就是為了掩蓋自己的軟弱?他笑了,想想都不可能,身為桀王手下最得力的大將,他的驍勇跟他的寡言一樣眾所周知。若是在平時,自己決計不會跟一個來歷不明的人說這么多話,但自從自己忍不住跟自己打了那個賭之后,他突然對這個少女有了份從未有過的興趣。
這或許就是自己為什么會要打那個賭的原因吧?一向對敵人毫不留情的自己竟然會想著把一個突然之間要殺自己的人放進了帳篷,還偏偏被她看到自己現在最不想讓外人知曉的傷口。那時跟自己的賭約是,如果她確實是敵人派來取自己姓命的——那就讓她拿走好了,五年多自己為桀王打下無數的城池,將一個個封疆拓土,自立為王的梟雄的腦袋裝在木匣子里送了回去,兔死狐悲,自己也早已想過會有這么一天吧,桀王對自己的知遇之恩,現在差不多也該還清了。可即使他在昏過去的時候根本不知道發生過什么事,但只要看看身旁那個不合格的刺客蒼白的臉色就能知道,她一定沒想過要殺自己。他絕對不會以為敵陣那邊那個最危險的人會放一個關鍵時刻會心慈手軟的刺客來刺殺自己,這就像自己左腹下的那道傷明天會突然自動愈合般的不可能。如果那個一直被自己視為平生僅見的對手的家伙是這樣一個信奉菩薩的人的話,那他也不配成為自己的對手了。
事情有時就是這樣,它永遠都會朝著一個令人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就像自己那時也不曾想到會有這樣的第三種結局。首先,她不是個刺客,第二,她不但不想取自己的姓命,反而似乎要比自己更為在意。第三,即使就如上面知道的那樣她僅僅是個與戰局無關的局外人,卻還是以一種匪夷所思的方式想方設法的接近自己。若不是現在自己根本笑不出來,他一定會問問身旁的那個少女:“你難道真的是想被我非禮才主動送上門來的嗎?”
“痛嗎?”雖然她一直都用極盡輕柔的動作擦拭傷口處的淤痕,但土制的燒酒倒在傷口上的灼痛還是讓他忍不住咬住了下唇。真是個會做多余的事的女人啊,他咬著牙在心里想,以他的身份,就連那些所謂的名醫都不敢隨隨便便把壺燒酒倒在自己身上比劃,這個女人竟然敢下如此的重手,哼,什么蟒朝智將公孫羽,難道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先讓一個人來刺殺自己,然后再把一個女人派過來給自己治傷順便疼死自己嗎?咬著的牙發出銳利的摩擦聲,他漸漸支撐不住的歪倒在一邊,末了,還不忘對著那個目瞪口呆看著自己的少女笑笑:“你實在不是一個合格的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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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我跟他認識的經過。不能說是平淡無奇,但至少我記得自己那時又是多么傲氣而輕狂無知的頂撞他的,盯著他那雙仿佛有著某種魔力的眼睛,我極力讓自己不會陷入他那深邃的仿佛要蓋過天空的眸中,連自己都在心里驚訝著臉上表露出的不屑:“哼!我才不給你當大夫呢!”那時我還不知道他的名字,可當發現他在目不轉睛的盯著我看時,我的心里還是有種甜甜的觸動。
兩軍對壘,縱使他竭力想要封鎖消息,獒王又怎么會不知道他唯一的寶貝女兒去了哪兒呢?當時便再顧不上雙方達成的停戰協定,一個勁的的把一個又一個驍勇善戰的方陣調上來,打著鼻息的戰馬整整齊齊的排在高盧王的營寨外,幾十萬人的齊齊的吶喊就如翻滾著的洪峰巨浪,仿佛在下一刻高盧王的營寨便會在漫天巨浪中崩離瓦解,看守營寨的士兵一個個捂著耳朵,臉色煞白的蹲了下去,鋒利的兵器掉了一地,雖然高盧人的勇猛天下無雙,但在獒王面前,卻只能灰白著臉派人送出議和書,就連那位還想要據理力爭的使者都只能灰溜溜的跪倒在獒王面前。
獒王的要求簡單到不能再簡單,他粗聲大氣的打了個噴嚏:“只要把我的乖女兒完好無傷的送出來就行了,”他的表情很自信,像是根本不擔心我是否安全,而是在考慮我能不能在下一刻就出現在他面前那么自信。也對,有誰能不買獒王的賬呢?如果誰敢不給他面子,那他面對的可就是為獒王背后的那二十萬把鋒利的馬刀了。
還沒等那個傳令兵匆匆沖進大帳,我便聽到了他的笑聲,“看來這次不把你送出去,獒王大概會親自沖進來殺了我吧。”
我猛地一驚,正想說什么,那個一直在他身邊出謀劃策的人便臉色不好的走進來,手中拿著的,是我最熟悉不過的獒王的手諭,那種草青色的絲錦,我以前還在手里玩過呢。
“獒王是想要回他的女兒吧?”高盧的新君淡淡的說,剛剛進來的那個年輕人也皺著眉頭默不作聲的盯著我,他大概很想想出一個可以在送還我的同時還能說服獒王跟高盧繼續休戰的理由吧?就連我也知道這種事情根本不可能,現在獒王可是一只正在氣頭上的老虎,誰都知道這種時候惹惱一只老虎是種不明智的選擇。
“你打算怎么辦?”高盧的新君連眼皮都每抬一下,“還能怎么辦,把她送出去不就得了——她又沒傷著。”
“可是用這種對下臣的口氣來向我們要人這簡直就是欺人太甚!”另一個年輕人憤然不平的將手中的青錦扔到桌子上,“這口氣你咽得下,我可咽不下去!”
我對那個青衣白衫公子哥模樣的家伙早看不順眼了,此刻自然是毫不相讓,“通常,這種話應該是那些喪家之犬才會說的出口吧?”
青衣白衫的年輕人立刻漲紅了臉,我根本沒有看他的臉,繼續說了下去:“若能戰,又何必受辱;若不能,即使受些小小的侮辱又有什么關系?大丈夫能屈能伸,如果連這種小事都不能忍,那以后又怎么成得了大事!”
他張大嘴巴愣愣的看著我,仿佛我是個怪胎一般老半天嘴巴都不曾合上過。不但是他,就連一直埋頭那張巨大軍用地圖的人也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目光中閃過一絲根本不加掩飾的精光。
“不愧是獒王的女兒,女子能有這份見識,真是難得,王弟,你要跟他好好學學。”那個一直端坐在案幾之后的人臉上突然多出一抹笑意,似乎連嘴角的抽搐都變得很小很小。雖然其他人沒有注意到,但我知道,他的傷口一定又裂開了。
他是那么小心翼翼的想要掩飾自己受傷的事實,若無其事的支撐著高盧那面金色獅子的大旗,盡管這樣會把他的血熬干,盡管他知道自己已經再也撐不下去了,盡管他知道,如果不是旗桿的支撐他早已倒了下去,但他還是這么一天天的撐著,明明到了再也撐不下去要放棄的時候,看到大帳前那些臉色肅穆的將軍目光中掩蓋不住的崇拜,他卻再也沒有松開那只無力的手。
或許就這樣撐到倒下的那天便是內心所期盼的解脫吧,或許他即使在做夢的時候都想著可以有刺客結束他的姓命,他沒想到,等到的,會是我。
第一次在大帳中細細端詳他的臉時我便再也想不起來當初來到這里的目的,他的目光是那么深幽,帶著一絲絲的憂傷,仿佛本身的靈魂也在痛苦和矛盾中掙扎著,被無盡的業火煎熬。在看到他支撐不住的暈過去的時候,我第一次發現了他的秘密,也同樣是第一次知道那個在我父親的大軍面前足足撐了一個月的那個年輕英武的將軍竟然是那么脆弱。我第一次收起了想要教訓他的心思。本該在可汗王帳里待著的那個整天只會惹是生非,在看到那個囂張的家伙竟然會那么張揚的跟她心中的那個大英雄老爹斷刀言和,于是便一個人來到那個人的大營里想要好好教訓一下他的公主不見了,她現在唯一的心愿就是祈禱上天可以讓面前這個年輕人平平安安的活下去。
她知道他的累,他的幸苦,他深藏在別人看不見的那一面的無奈與痛苦。現在大局初定,雖然剛結盟約,但是身為軍中主帥,在這種節骨眼兒上怎么能在部下面前暴露出任何一絲病態,更何況父親一向是對他忌憚萬分,如果不是這次占不到任何便宜的話怎么可能這么快就跟她結盟,萬一他重傷不起的消息傳出去那獒王一定會再無顧忌的撕毀和約讓二十萬鐵騎一起掩殺過來一勞永逸除掉這個心腹大患。那時不僅是他,就連這個營寨里的所有士兵都絕無幸免于難的可能。(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