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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目不怒反笑,揮了揮手,身后的人忙把一支火箭插在地上點著,看到那支火箭在人眼看得到的地方炸開,我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這是宣撫使大人給的聯絡信號,他說了,如果遇到像你這樣的冥頑不化的人就直接格殺在當場——爺我也不跟你計較,等一會兒宣撫使大人的兵到了之后,我看你還能囂張到幾時!”
仿佛這還不夠,那個凸著一個大肚子的衙差又盯著一臉驚慌的村子里的人,慢條斯理的說了一句,“眾位鄉親們,如果你們過會兒表現得好,我是會求宣撫使大人對你們網開一面的,所以現在都準備準備,啊,準備準備!不要到時候拿不出來,那就不要怪本大人不客氣了!”
“...大人,大人,我可只是一個從外鄉到這里來收購山貨的貨郎,您可千萬要高抬貴手啊!”一個明顯有著一張山里人面孔的人趕忙驚叫出來,仿佛唯恐別人不知道一般把手中的文牒遞過來,“您看,我是從豫州剛到此地做小本買賣的,要是您不相信的話就請問問這個村里的人,他們都認識我。”
姓命攸關的事情,即使做的多過分也不會受人指責,而他畢竟是個外人,想要從這里脫開身也不是什么不可理解的事。
看著他的表現,其他人明顯猶豫了,雖然受過這個村子里的人諸多恩惠,就連那位即將要被帶走的女人也曾在自己最困難的時候受過她的接濟,現在輪到她有難自己卻縮在一邊是無論如何都說不過去的,但是現在...盯著那些差役手中黝黑沉重的鐵鏈,幾乎沒有人想把那句事不關己的話說出口。
村里的人其實是很少的,除了幾個老實巴交的不太擅長跟別人打交道的中年漢子之外,其他的男人全都去了城里,爹說過,外邊好賺錢,所以,即使是只給人家打短工也要比在家里種地強得多。更何況,現在的田稅越來越重,如果再不能狠命的去做些事拿錢回來,一旦被征兵役,那家里的老人跟孩子都免不了要受凍挨餓。爹說了,苦是苦些,但這樣做要比種田劃算,他還說,如果萬一哪天他真的被征召當了兵,也要給我攢夠嫁妝,讓我風風光光的嫁出去。
幾乎有一大半的年輕人動搖著走到那個肥頭大耳,身材短胖的衙差頭目那一邊,似乎在得意,又仿佛像是還不滿意似的那個差役又用破鑼般的嗓子尖利的叫著:“還有人識趣兒,怎么樣,那幾個,別學著人家去逞什么英雄,小命人人都只有一條,要是被那些個大兵們看到你們這么多人聚在一起,肯定會把你們全都押走!到時候,哼哼,他們可不像我這么好說話。”
又有幾個人搖搖晃晃的走了過去,不管是不是這個村子里的,那個頭目已經完全都不計較這些了,他惡狠狠地盯著猶自在他面前站著的李爺爺,發出狼嚎一般滲人的笑聲:“李二,你可要想清楚了,你的那兩個兒子可都在鎮上做事,要是你真的不識好歹跟著朝廷的欽犯勾搭在一起,就連他們也一樣會受牽連!”
這句話明顯擊中了李爺爺的心事,我甚至能看到他把牙咬的咯吱作響,可他的身體依然像根棍子似的杵在那里,絲毫看不到他的動搖。
“爹!”一個文弱的書生模樣的人連滾帶爬的撲在他面前,一身潔凈的衣服上沾滿了泥塵,“爹,你就算不給自己考慮,也要給至兒想想吧,他可是你的親孫子啊,他剛剛出生,文秀還在沒出月子,你忍心讓她們跟著你一起受苦嗎?”
李爺爺的眼睛猛地睜開,臉色鐵青的張了張嘴沒有說出一個字,盯著自己那個從小到大一向乖巧聽話的兒子那張苦苦哀求的臉,手中的拐杖突然高高舉起,卻遲遲都沒有落下。
“李二,我勸你還是聽秀才的好,他可是這個村里出來的唯一一個秀才——聽說這孩子一向孝順,文章寫的又好,指不定哪天就會爭個榜眼探花什么的回來給你長臉,到時候就連縣太爺都得敬他三分,你就要這么毀了他的前程?”差役的聲音里仿佛有種魔力,看著他那張似乎詭計就快得逞的臉,我突然有種想吐的感覺。
“爹!”跪在地上的那個書生又聲音凄慘的喊了一聲。
“秋生!你站起來!”仿佛渾身使不上力似的,一個臉色蒼白的女人咬緊牙關一步慢似一步的走過來,煞白的臉上布滿了汗珠子:“秋生!你枉為讀書人!在這種只會欺壓百姓橫行鄉里的小人面前你竟會如此恬不知恥的向他們祈饒,你的治國抱負到哪里去了,你的滿腹經綸又在哪里!青兒她娘當初是怎么教你讀書認字的你都忘了嗎?她又是如何省吃儉用的拿出錢來供你趕考,這些你全都忘了嗎?!現在你竟然如此的沒骨氣,算我這輩子...看錯你了!”
“娘子...”看到自己的妻子,跪在地上的書生連忙爬起來,一臉的愧疚,訕訕的低下了頭,再不敢多說一句話。
李爺爺突然長嘆了一聲,一步一拐的走到了一邊,縱使他的兒媳瞪大眼睛,仿佛不能置信的看著他,他那張不知被歲月刻上多少道印痕的臉上始終沒有一絲表情。
我想逃。
我第一次有了種想要逃走的感覺。
縱然知道一個不知什么時候偷偷溜進李爺爺家里的衙役掛著冷笑的臉上抱出了一個正在啼哭的包裹,縱然看到了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那個高大的身影一邊蹣跚的走著,一邊任由不經過臉上的淚灑在渾濁的土里,縱然那個我最為倚賴,小時候總會調皮的揪著他的胡子一起呵呵亂笑的高大的身影在我眼中一下子衰老下去。
我想逃。
我想要遠遠的逃開這些人。
即使知道他們的無奈,我還是想要逃走。
身旁的世界仿佛在瞬間離我而去,那個我寄予了唯一希望的身影再不會擋在我面前時,我就像個還沒長大的嬰兒般的跌跌撞撞倒向前方。眾人的嘈雜聲,喧鬧聲,驚叫聲,哀嘆聲,所有的這些再也聽不到了,就連那包著鐵皮的拐杖重重砸在地上的聲音都聽不到,留在地上的坑像個正在嘲諷我的天真的嘴,在那里發出著尖利的只有我一個人能聽到的笑聲。
“呵呵,李二,算你開眼,不然爺我一定......”那張丑陋的令人作嘔的臉再次出現在我面前時,我眼前突然多出一雙長滿肥肉的手。
“呵呵,小美人,沒想到在這種村里竟然會有如此上品的貨色...知府大人應該很高興吧......”
我驚恐的想要離開那只油膩膩的大手,卻發現自己身不由己的朝著他的方向倒去,我竭力想捂著耳朵,但那些話還是一字不落的傳了進來。
就在要被那只手抓住,落到那個渾身汗臭的懷里時,一只如女孩子般纖細的手突然把我拉到了另一個方向。
“你!”當我睜開眼睛時,我再一次看到那張近在咫尺的衙差頭目的臉上寫滿了驚愕與憤恨,那雙通紅的眼睛仿佛是個饑餓了成千上萬年的惡魔,正囂張的向我逼近,仿佛是要從我驚惶未定的臉上得到某些快慰似的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紅紅的眼睛才惡狠狠地把目光從我身上移到了另一個人身上。
“臭小子!”一聲比想象中更為尖利的聲音劃破了我的耳膜,呼嘯而來的鐵鏈那種特有的沉悶的破空聲,金屬壞之間刺耳的摩擦聲,還有那種令人毛骨悚然冷笑聲都讓縈繞在周圍的那一切變得那么不真實,只有那個溫暖的懷抱,給了我暖暖的溫馨。
真的是在一個人懷里,仿佛是女孩子般柔弱的手臂將我緊緊抱在他的懷里,我甚至能看到那張明明在鎮上的小店里無助的臉上滿是果敢剛毅,他就像是一個從天而降的勇士,用不太寬闊的肩,遮蓋了周圍所有的一切。
我本該靜靜的待在他的懷中,我本該像任何一個被王子從邪惡魔法師那里救出的灰姑娘一般的女孩那樣品嘗著那一刻的甜蜜,可我卻根本沒有時間去那么做,因為,我知道,在他甚至可以說是消瘦的背后,有一條宛如毒蛇般襲擊過來的鐵鏈。
他會痛吧?他會受傷吧?我禁不住胡思亂想,我甚至不明白那個陌生的少年為什么會這么做。我對他的厭惡顯而易見,我甚至從整曰游手好閑的他身上找不到一絲說服自己喜歡他的理由,我甚至為了打擊他那種得意洋洋的自信而故意幫著弟弟搶桌上他最喜歡的菜,我甚至不滿自己明明那么期盼的想要從他的口中獲得一個對氣質的準確解釋,而他卻像嘲笑傻瓜般的嘲弄我一番之后的表情。我討厭他,我討厭一個只會夸夸其談的穿著絲綢大聲擺闊的富少爺,我討厭會被小店的那幫人那么輕易欺負的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我討厭鬼鬼祟祟跟在自己身后的他,那個即使總會在不經意間吸引自己目光的人,我甚至討厭娘對他的縱容,在我看來,他根本是一無所用。
可是明明已經感受到我的敵意的人,為什么,為什么還會這么不顧一切的沖到我面前,把我緊緊相擁?
寥寥無幾的留在原地的那幾個人突然動了,快的我都看不清他們的身影,快的我都無法察覺到那陣從身邊一閃而過的清風。一個虎背熊腰的大漢擋在我們前面,鐵鏈仿佛失去作用般的停在他的手中,任憑那個高瘦的差役死命的拉拽,也不能從他手中移開一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