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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秋石夸張地“誒喲”一聲,繼而笑吟吟地讓開,在瀛臺山后崖之時二人沒少切磋比武,他則負責在一旁吶喊助威,心情好的時候加油鼓勁,心情欠佳便連喝倒彩。
燕赤城的枯心未曾顯形,仍是玉簫模樣掛在他腰間,他雙指夾著蕭身,格架挑擋,只守不攻,沒糾斗多久,燕朱眉便收了攻勢。
“你沒什么興致。”幽冥仙姑道。
燕赤城“嗯”了聲,沒回答為什么。
燕朱眉也不問,直爽快道:“既無斗志,便喝酒罷!往前十里有一處涼亭,可賞景助興,去那處,如何?”
燕赤城自然無異議,倒是謝秋石眼巴巴湊上來:“你備了什么好酒?”
朱眉道:“下面的人送的,我也沒細品,無非黃湯爾爾,我向來償不出什么區別?”
謝秋石哈哈大笑,直道:“我也嘗不出什么區別,但既然有好東西,總是不愿意短了自己的。”
燕朱眉牽著馬走在前面,也不用術法,慢悠悠地沿著田埂散布。夏末秋初,將是農忙時令,不知為何這田間竟無一人務農,枯草連天,無人侍弄,只偶有幾個挑擔少年經過,用警惕的眼神偷看他們一行人,又加快腳步離去。
三人進了山,徐徐行至落霞亭前,落霞亭毗鄰山瀑,據說秋日里滿山楓樹如火,楓葉隨水流下,如紅霞飛落天際,明艷不可方物,故此亭名為“落霞亭”。謝秋石在武陵一住小半載,此時雖暑熱漸消,卻尚未到楓樹紅時,多少有些可惜。
朱眉看出他的遺憾,笑道:“你要看紅楓,那還不容易。”
說罷她抬手往桌前叩了一下,一陣秋風吹過,霎時間霜林盡染,好一片胭脂人間,半干的瀑布忽然水勢浩大起來,一瀉千里,枝頭寒鴉受了驚,成群結隊撲簌而出,發出一連串蒼涼的鳴叫。
謝秋石“誒喲”一聲,高興地拍了拍手掌,倚著欄桿支起一條腿坐了,一邊喝酒一邊搖扇,瀑布的水汽氳到他臉上,漫山濃艷襯得他雙頰雪白,美目如翠。
那兄妹二人則坐在石桌前,燕逍抬眉打量了親妹一眼,忽道:“你和鬼道走得挺近。”
“看出來了?”燕朱眉舉起酒盞,一飲而盡,“此地沒有那許多規規矩矩,實在是成王敗寇,建功立業的好地方。”
燕赤城沉默片刻,轉頭看向謝圄皙秋石,道:“有朝一日,你們許會刀刃相向。”
燕朱眉朗笑道:“那又如何?我雖與他切磋多次,倒沒試過拼個你死我活,這樣一想還有些期待——你熟知他的秉性,真動起手來,他可不會對我手下留情。”
燕赤城不再多言,只是眉心的陰霾卻未曾散去,他想起瀛臺山的深雪,想起謝秋石的噩夢,想起那日謝秋石空白的雙目。
謝秋石說:“若我不想再做這些事了呢?”
他心中一刺,不由自主地抬眼望向謝秋石,只見謝仙君察覺到他的目光,對他招了招手,笑得春花爛漫——不知是不是錯覺,他只覺那笑意并未到達眼底。
謝秋石舉了舉杯:“燕逍,你若不想喝酒,要不要陪我來這里坐坐?”
他雙頰酡紅,顯是喝得有些多了,燕赤城緩步上前,沒坐下,只是用冰冷的手背貼了貼他的額頭。
“怎么?”謝秋石撅了撅嘴。
“你興致不高。”燕赤城道,“不開心便別笑了。”
“笑習慣了。”謝秋石吐了吐舌頭,暈乎乎地道,“不笑反倒感覺別扭。”
燕赤城安靜地看著他,許久才問:“為什么不開心?”
謝秋石沒有答話,探身從溪流中撈出一片紅葉,那巴掌大的葉片鮮紅欲滴,他盯著翡紅的葉面,低聲道:“這葉子不該在這個時候紅的,秋天也不該來得這么快,朱眉太心急了。”
燕朱眉滿不在乎地笑道:“你倒是眼尖。”說著她也從溪流中拾起一片楓葉,不同的是,那片葉子從莖脈到葉片都已經枯敗衰死了。
燕赤城一怔,再看向那楓林,才發現半數楓樹過早地紅了,而另半數卻過早地干枯死去。
朱眉悠悠道:“不必介懷。再好的景色,若是沒有我們來賞,留得久又有什么意義?”
謝秋石不置可否,只盯著那落霞飛瀑又看了許久,忽清嘯一聲,縱身躍入瀑間,拔扇朗聲道:“燕朱眉!出來陪我過兩招,解解悶!”
燕朱眉喝道:“恭敬不如從命!”
兩人借著酒勁一來一回糾斗起來,紅的赤紅,白的雪白,在山水林影間打得不可開交,謝秋石覺得胸前滯澀的那口氣終于散了些,卻也未停手。二人一直打到日落西山、月出天際,方到亭中喝了酒、歇了口氣,過不多時又換上兵刃交纏在一處,直到天色將曉,兩人都累了,方席地而坐,論起道來。
燕朱眉素來癡武,謝秋石又正苦于修編法訣,兩人干脆借著酒勁你一句我一句爭論起了功法,偶爾吵得狠了才想起一旁還有個燕逍,便各自尖牙利嘴地要燕赤城評理。
“你這套扇法,哪里是凡人練得了的,”燕朱眉指著紙上歪歪扭扭的字跡,一邊翻頁一邊大笑,“就是我,也得琢磨上一年半載,才學得會呢。”
謝秋石哼哼兩聲,雖有不甘,卻更多是得意:“你也就是個蠢人,裝什么曠世奇才!本仙君大發慈悲,準你將這墨寶拿回去,好好揣摩,等武陵哪個后人出息了,你代本仙君賞他便是。”
“你這話卻和交代后事似的。”燕朱眉挑眉道,她飛快地將小冊翻了一遍,在最后一頁停下來,“……這又是什么?”
“唔……”謝秋石也湊過去,盯著那亂糟糟的陣法圖看了片刻,“你這山楓葉,枯一片,紅一片,紅一片,枯一片;而我新編的這套陣法,困一人,殺一人,殺一人,困一人,盈虧有序,誅邪有道,不死亦不休。”
“魚死網破的小玩意!”朱眉只覺滑稽,“你怎么會想到寫這個?”
“凡人脆弱,偏又不服天命,”謝秋石遙遙看著桃源津遠流的溪水,思緒仿佛也被隨風飄搖、隨波逐流的落葉牽絆,他輕飄飄地說,“他們遇到了像你我這樣的敵手,若想蚍蜉撼樹,唯有舍生取義。”
燕朱眉聞言啞然,她忽然理解了燕逍一路的悶悶不樂,不禁搖頭嘆道:“逍遙如你,竟開始為螻蟻思慮,當真不知是喜是憂。——罷了,來,再喝一杯,今夜不醉不休!”
第二日一早,三人便在溪邊道別。
“此去何處,可有打算?”朱眉問道。
謝秋石輕搖折扇:“鈞天道離東陵不遠吧?打算一路玩過去。”
燕朱眉面露疑色:“這么早便去那兒?莫非天帝已給了你詔令?”
“秋天都可以早一個月來,”謝秋石哈哈笑道,搖了搖頭,“我又何必非得等秦靈徹的旨令。”
朱眉若有所思,也不再多問,搖手招來一只小舟。
“沿溪而去,渡過東陵,便能到鈞天府。”幽冥仙子慷慨地一揮手,“我送你一船一仆,方便你一路游玩。等到得東陵遠郊,我還有一處地產,名曰‘夜夢別苑’——我不愛在一地久住,你們若想歇腳,便也送給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