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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赤城無奈嘆道:“秋石。”
“這地兒有了旁人,我又怎么知道你在和我說話呢?”謝秋石輕聲道,“再說,有旁人陪你說話了,你大概再不會稀罕我的聲音,我也不必再來此地,這世間又只有秦靈徹一個混賬東西需要我了,我得回他那御座下哀哀乞憐去。”
燕赤城一時啼笑皆非,修長的指尖滑進謝仙君柔軟的黑發中,輕柔地按捺撫摸著,觸及頰邊那點濡濕時,他眼底的笑意蕩然散去:“燕朱眉是我同根……同胞之妹,她不會在此地滯留。”
謝秋石傻傻地抬起頭,張開的嘴唇一時半會合不上,好半天才訥訥道:“她要去哪里?”
“去人間,去仙界,去鬼道。”燕赤城徐徐道,語調漫不經心,“一切可成大業、興名譽、立碑坊的地方。”
謝秋石并沒弄明白燕朱眉到底想做什么,只是撲騰翅膀般眨著眼睛,任水珠從已經干涸的眼眶里都下來,語調不自覺間上揚:“那,那這里,仍是……只有你和我么?”
燕赤城安靜地點了點頭。
謝秋石歡呼一聲,撲上前摟住了他的肩膀,接著就想投石般落在燕赤城懷里。
燕赤城攬著他往里走,他如往常一樣,一邊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一邊把身上的血衣污鞋往地上蹬,最終只穿著純白的褻衫跟著燕赤城走到綠蔭深處。
席地坐下的一瞬他忽然想起“逍遙滄江夜戲長”中那一番景象,腳底心又微妙地癢了起來。
他忍不住抬起小腿,輕輕踢了踢燕赤城錦袍之下的足踝。
“謝秋石?”燕赤城蹙眉問道。
“我……嗯……”謝仙君張了嘴,卻又不知道話該如何出口,僵硬了片刻才笨拙地編出一個話題支開去,“秦靈徹說你一日不放棄身份地位,便一日離不開大修羅道——你的妹妹怎么走得這么輕松自在?她和你有什么不同么?”
燕赤城聽得天帝之名,眉心褶痕更深,只是仍然耐心地道:“朱眉與我并無不同,只是她決不愿受拘于一隅,她甘愿赤條條下凡托生,從頭修煉,一件件找回自己想要的東西,從無到有,新創一片天地。”
謝秋石一怔,疑道:“你為何不曾想過這樣?這么多年,你從未想離開這一個角落么?”
燕赤城聞言輕嘆一聲,濃黑的雙目順勢垂下:“在這里,在那里,又有什么分別?仙、人、鬼,又有什么分別?但凡有靈,便受欲望所驅策,我立于高崖俯瞰塵世,看仙,看人,看鬼,各個所稱道義不同,所證心跡不同,所為究其原因卻仍只有一個‘欲’字,我縱使遍行天下,所見所聞與我腳下哀哭攀援的惡鬼兇漢、血池肉泊,又哪有半點不同?又何來半點意趣?”
謝秋石懵懵懂懂聽著,每個字都聽清楚了,卻仍未解其意,他歪著頭默念了一遍,最終只牛頭不對馬嘴問了個唯一感興趣的問題:“那你呢?你沒有……想要的東西么?”
“我曾經自然沒有。”燕赤城道。
謝秋石“啊”了聲,不安地動了動。
他再粗心大意,也沒法忽視了“曾經”這兩字,思及上回種種,他忽覺雙頰燒起來,忍不住往前挪了挪屁股,坐到了燕赤城眼前,小聲問:“曾經嗎?”
燕赤城垂眉:“嗯。”
他又往前傾了傾,想起上次學的“咬人”動作,又想起紅帳香的繪本,喉嚨里咕嚕了一下,接著,兩片溫軟的嘴唇貼上了燕赤城的嘴角。
這回他沒咬,只是輕輕貼著。
燕赤城幽黑的眼里閃過驚愕的光芒,謝秋石便知道這次自己是學對了,他沒松開嘴,只就著姿勢,含含糊糊地問:“現在有了,是嗎?”
“……嗯。”
他退開嘴,臉頰泛著新奇的粉紅,嘴角快翹到了天上。他又“咬”了燕赤城一下,追問:“你想要的是這個嗎?”
燕赤城的嗓音變得低沉,他沙啞又確定地回答:“是這個。”
謝秋石又一次滾進了他的懷里,這一回,他像燕赤城上次做的那樣,像繪本里畫的那樣,咬開了仙人的嘴唇:“那你愿意跟我離開這兒嗎?”
“——放棄一切,跟我離開這兒?”
第114章
燕赤城跟著謝秋石到了瀛臺山正廳,默不作聲地看著作鳥獸散的仙童仙仆。
他垂首瞥了眼自己的左手,只見一道暗金色的紋路有如活物般沿著他的掌心流動,淌過之處,皮膚像枯樹一般龜裂開來。
他攏起手掌,掩進袖中。
謝秋石拎著一柄折扇東敲一下西撥一下,指著香爐介紹說是“燒火的”,點著玉像說是“嚇鳥的”,胡亂繞著前堂走了一通,從桌角下翻出一簿泛著黃的舊冊子。
燕赤城挑了挑眉。
謝秋石拎著那本破破爛爛的簿冊,盤膝坐在蒲團上,只見冊子封皮上草草寫了“瀛臺”兩個大字,打開一看,撓了撓頭,隨手拋給了燕赤城。
燕赤城粗略翻了翻,便知這是本載錄瀛臺山眾仙姓名英跡的“仙名冊”,他動作一頓,抱臂道:“你要我入你瀛臺山門下?”
“嗯?你不愿意?還是你想去別人門下?”謝秋石瞪圓了眼睛,不解道,“你在我門下,雖只能聽我的,但也只用聽我的,從此之后,在我領地之上,你可來去自由——你不跟我還想跟誰?你想隨了哪家的姓?跟在哪個外人身后服侍?還是你想等你妹妹三千年修煉成仙再跟她?還是三萬年?”
他越說越惡狠狠,一連串問題一泄珠子般叮叮咚咚砸燕赤城臉上,燕赤城瞧得有趣,叩了叩手指,笑著指出:“朱眉天賦異稟,三十年就夠了。”
謝秋石聞言更氣,整張臉都拉了下去,扭頭不想理他,過了一會又忍不住斜著眼睛往回去偷看,小聲細語地問:“你真的等她?她沒有山頭。”
尾巴都耷拉下去了。燕赤城含笑搖頭,也俯身在謝仙君身邊的蒲團上坐了,仙名冊攤在膝上,問:“可有紙筆?”
謝仙君還在氣他,哪里知道什么紙筆,隨手抓過一只香爐,攥著燕赤城的手指往里一點,古靈精怪地說一聲:“喏。這可不就是。”
燕赤城無奈垂首,撩起衣袖,指尖點落在名冊之上,卻沒留下半點痕跡。
“怎么不寫?”謝秋石眉頭擰起來。
“你才是山主人,你親自寫,才做的了數。”燕赤城嘆了一聲,染黑的手指沖謝仙君勾了勾,“過來,小臟貓。”
“你才臟呢!”謝秋石大叫,飛快地蹦開,看了看自己潔白玉潤的手指,又愁眉苦臉地看著燕赤城指尖的泥灰。
“你不過來,我就不寫了。”燕赤城道,手指沖他的臉頰比了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