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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秋石默不作聲地退了一步,猶豫了一下,又走上前去,重復(fù)道:“你認(rèn)識我么?”
那人頓了頓,忽然很快地湊上前,在他脖頸處輕輕地嗅了一下,繼而用確定的語氣道:“石頭。”
謝秋石只覺一股冷泉打在心頭,他眨了眨眼睛,半晌笑起來,用手指點(diǎn)了點(diǎn)自己:“我確實(shí)是塊石頭,幾百年來一直站在那兒,都快沒人記得我了——你是不是也一直住在這兒?”沒等對方回答,他又東張西望道:“我聞到了桃花香,在哪里?”
那人抓住了他的手腕。
謝秋石訝然,卻沒有掙扎,任由對方扯著自己往里走,越走越覺得身上發(fā)熱,才問:“怎么這么熱?這是什么地方?”
“天火。”那人輕輕說,寬袖一拂,謝秋石只覺眼前閃過一陣紅光,鼻尖聞到一股焦臭味,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我不想去了。”他癟了癟嘴,“什么樣的桃花生在這么臭的地方?”
那人靜靜地看著他,并不欲勉強(qiáng),轉(zhuǎn)身抬了抬手臂,示意他跟自己離開。
“你還沒有告訴我你是誰。”謝秋石拽住了他的袖子,問,“你怎么認(rèn)識我的?”
“我掌管此地。”那人道,深黑色的眼睛定定地看著謝秋石,“曾經(jīng)也掌管你。”
“掌管此地的是瀛臺山主人,現(xiàn)在是我。”謝秋石并不相信。
那人搖了搖頭:“天火降處,不再是瀛臺。”
謝秋石將信將疑,最終好奇心戰(zhàn)勝了臭味,他又指了指散發(fā)著紅光的山崖:“我改主意了,帶我去看看。”
那人沒有拒絕,又看著他皺著一張臉嫌臭的樣子,忽然張開手臂把他打橫抱起來。
謝秋石嚇了一跳:“你?”
“別動。”那人低聲道,冰冷的長發(fā)絲綢似擦過他的臉,“抓著我。”
謝秋石下意識抱住了他的腰。
眼前又是一晃,他抬頭,看見那人宣紙一樣淡色的唇微微一開,幾乎無聲地念了一句:“大修羅咒。”
耳邊爆裂開無聲的尖鳴,下一瞬,他發(fā)現(xiàn)自己站立在一座鮮紅的斷崖前,周遭無一植被,山石俱為火紅色,如同被燒燙的鐵塊般散發(fā)著熱氣。崖谷下,滾滾浪濤如沸騰的燙水,環(huán)繞的群山似出鞘的血刃,云、風(fēng)、塵埃,都如燒燙的鐵汁一般流淌。
斷崖背后所依傍的一棵巨大古樹,那古樹幾乎與斷崖同高,合抱之粗,枝條并非上長,而是下垂,底部細(xì)若針鋒,每一根枝葉都有如一根削筋斷骨的鋼鞭,從山頭垂到山底,活物般攪動著層疊驚濤。
謝秋石屏住呼吸,接著,他從那虬結(jié)猩紅的枝干中,找到一抹纖細(xì)的碧綠桃枝,湖綠色的眼睛登時亮起來,他掙脫那人的懷抱,輕飄飄地飛起來,去捉那支桃干,就在此時,一陣重浪拍向山崖,他一個趔趄,從空中墜下。
“噯!”他叫一聲,欲架云而起,不料此處沒有任何事物受他掌控。
“等等,等等!!”謝秋石驚道,眼睜睜地看著那人沖自己一招手,自己像個落魄鳳凰似的“撲通”一聲跌進(jìn)那人懷里。
“小仙。”那人似有不滿,沉聲道,“這是我的地方,你不可妄動。”
謝秋石當(dāng)然不信,正欲辯駁,便見那人一指崖下,他順勢看去,險些被眼前奇詭的景象駭?shù)健?
成千上萬螻蟻般渺小的人影,順著巨樹鋒利的枝條、滾燙的崖壁往上爬,他們或壯或瘦,或賤或貴,每個都面目猙獰,神情可怖,雙目中寫滿欲望與野心。最下邊的那些還帶著刀槍攀具,到了靠近巨樹的上頭,全是衣衫襤褸,赤身露體,雙手鮮血,目眥欲裂,有如一個個陰間爬上人世的鬼魂。
謝秋石輕輕地推了推身后之人,示意他把自己放在地上,接著蹲在崖前直勾勾看著,眼見著一個丑陋的“鬼東西”快要爬到崖上,他又忍不住回頭仰視身后的男人,只見那人點(diǎn)了點(diǎn)頭,一展袖將他攬在身前。
“鬼東西”瞧見男人,喜極而泣,全身匍匐在地,整個兒將臉埋在男人的緞面錦靴上。
謝秋石呆呆地看著,男人卻只是偏了偏頭,足尖一動,那“鬼東西”頓時像皮球似的跌進(jìn)崖下的沸水中,化為一縷煙塵。
“你……”謝秋石瞪大了眼睛,茫然不解。
“他們想入鬼道,舍卻肉身,精魂不死。”那人低聲解釋道,“我在這里試煉他們。”
“你怎么試煉他們?”謝秋石怔怔問。
那人沒有回話,但見越來越多的黑點(diǎn)攀上山崖,如朝拜神祇般五體投地地伏在他面前,他卻神情冷淡,始終不發(fā)一言,只是懶洋洋地一揮手。
一只雙翅挾焰的火燕鳴叫著劃破長空,盤旋一圈,俯沖而下,燕翅隨意點(diǎn)過數(shù)人,被觸之人登時跌下山崖,剩下的則露出狂喜之色,連連叩首。
那人緩緩回首,烏玉笛輕敲了敲手掌,他終于答復(fù)了謝秋石的問題:“隨我喜歡。”
謝秋石張了張嘴,啞口無言,有生以來頭一次感到惶恐。
“你想見我,”他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你……你想要什么?”
“我很久沒有聽到你說話了。”那人安靜地看著他,忽然伸手環(huán)住了他的肩膀,又低念了一聲,“大修羅咒。”
烈焰焚城的景象消失殆盡,清風(fēng)拂袖,飛雪漫天,他們又回到了清幽寧靜的瀛臺山頭。
謝秋石僵直的肩膀略微放松下來,他軟軟地倚著藤蔓下的石桌坐下,舔了舔干澀的嘴唇:“你聽得到我說話?”
“聽得到。”那人垂下眼瞼,“你從前總愛說話,那下邊鬼哭狼嚎,著實(shí)煩人,我每日指著聽一聽你的聲音。”
謝秋石“啊”了一聲,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知道為什么,他只覺自己像只被摸了肚皮的刺猬似的,渾身的刺都軟下來,蔫蔫地貼著皮膚,心頭癢癢的。
“你不嫌我吵。”他嘟囔。
“不會。”那人湊上近前,點(diǎn)漆之目有如幽暗的浪濤,險些把他吞沒,他聽到那人堅定冰冷的聲音,這與其說是請求,不如說是命令,“你留下來。”
“留下來?”謝秋石渾身一個激靈,只覺自己像個獵物般被盯上了。
“像從前一樣,站在我近前。”那人說,“不準(zhǔn)再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