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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天帝的命令,是不是?”謝秋石又問。
“……是。”燕赤城下意識垂下眼簾,看了看自己疤痕累累的左手。
“你怕什么?!敝x掌門卻笑道,“你是什么人我還不清楚,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你秉公執法冷血無情。”
燕仙君一怔,許久才嘆道:“你就算知道,也不會只跟我鬧一次脾氣?!?
謝秋石聞言當即皺起了臉,兩人大眼瞪小眼瞪了會,相繼失笑。
謝掌門的肩膀這才稍稍放松了些,他頗為輕快地問:“然后呢?這和祝百凌又有什么關系?難不成那幾個村女懷的是她的孩子?”
燕赤城無奈道:“怎么可能?!鳖D了頓又道:“燕朱眉眼中,凡事女子都要重過男子幾分,她本應比我更憎惡這借腹懷胎之事,也更厭惡寄生鬼道的桃源村人。然而那日里,她卻不知為何,中了邪一般,誓死護在村口,甚至不惜與我刀刃相向?!?
“確實有幾分奇怪。”謝秋石枕在他胸口,往下靠了些,沉吟道,“祝百凌所修乃是無情之道,以萬物為芻狗,以萬民為器用,這十三女與她非親非故,縱使是因她而死,也不該令她牽掛至此……想必這中間還發生了些你我不知道的,待武陵一事了了,倒是得再來探一探?!?
仙君笑道:“怎么,不做你的逍遙掌門了?”
謝秋石“嗤”了聲,指了指自己的鼻尖:“你看我像是能挑大梁的人么?岑家那小孩兒,還有姓伏的那個,領出來往壁龕里一塞都比我像神仙?!?
燕赤城訝然,居高臨下扳著他的臉打量片刻,搖了搖頭:“你更像神仙?!?
“俗話說得好,情人眼里出西施……”謝秋石嘖嘖兩聲,一擊掌,道,“又被你岔開去了——百年前那鬼胎之事既然已經塵埃落定,今個兒這一出出的又是什么原因?幽冥弟子分發金縷衣,把村民活活變成一到晚上就哭著叫娘的鬼胎,幽冥仙子又暗中飼養食錦蟲殘害武陵派眾弟子,鬼道眼看就要復蘇,你們那嫉惡如仇的天帝卻又不把這當一回事兒了?”
燕赤城搖頭道:“我久居小鏡湖,對于天庭之事罕有耳聞,只是你不必擔心,無論祝百凌如何盤算,這鬼道要復蘇,卻是無論如何都不可能?!?
謝秋石“哎”了聲,疑道:“這又是為何?”
“余素清受天劫之日,我曾教過你,”燕赤城定定看著他,道,“凡人生于天地間,朝生暮亡,若想跳離輪回,長生不死,便要錘煉所踐之道,直至超然物外,心無所依?!?
“我自然記得。”謝秋石笑道,“凡俗魂魄需要依賴肉體凡胎方能存在,肉體受壽數所困,人便會生老病死,若有朝一日,道行超然物外,便可舍了凡胎,羽化為仙?!?
“然。”燕赤城淡淡一笑,目光柔和地看著他,帶了些罕有的嘉許。
謝掌門微微怔神,盯著仙君,眨巴了兩下眼。
“不過,百年之前,凡人想舍卻肉身長生不死,卻有兩條路可走。”仙君徐徐收了笑意,“一是修仙,過九九雷劫。”
謝秋石凝目問道:“二是?”
“二是入邪?!毖喑喑且崎_了視線,眼睫微垂,左手攏入袖中,“登生魂樹。”
第68章 桃源起業火(二)
謝秋石只覺胸口不知為何,“轟”的跳了一下,不免有些失神。
“凡人若是選擇修行天道,便要熬九九八十一日雷劫,淬得仙骨,飛升成仙。”仙君繼續說道,“若是選擇登生魂樹,則要承受九九八十一日鬼焰焚魂,直至肉身成灰,靈魄成鬼?!?
謝秋石怔然:“這兩者,有何不同?”
“克己修身者,無論有情無情,都可走仙道正途。而縱欲耽樂者,無論身處何地,都將墮入業火,化身為鬼?!毖喑喑堑?,“鬼道鼎盛之時,走這一路的禽畜妖修比之凡人要多上許多。”
謝秋石晃了晃手指:“比如狐貍精?”
仙君莞爾頷首。
“照你的意思,自百年前起,這條道已經走不通了?!敝x秋石問道,“因為生魂樹的緣故?”
燕赤城沉吟道:“仙有仙骨,人有肉身,三界之中,唯有鬼道,渾身上下只有一縷魂魄,漂浮于天地間,自由來去,為所欲為——但這并非全無代價,鬼族生長修行、繁衍生息,盡數依托于生魂樹,那生魂樹便是鬼族的‘形’?!?
“‘形’?”
燕赤城看著他,忽然伸出手,拈過一片飄浮的羽毛:“謝秋石,你覺得‘靈’是什么?”
謝秋石一愣,無意識間低下頭,看向了自己的手指。
仙君握住他的手腕,修長的指骨把著他的手掌,緩緩地帶著他伸開五指,又輕輕收攏。
謝秋石只覺掌心傳來一陣細細的酥麻,便聽得仙君又在耳邊問:“這天地間,是先有‘靈’還是先有‘形’呢?”
“我不知道。”謝掌門面側一紅,小聲道,“你知道么?”
仙君無奈地笑了:“我亦不知。若是先有‘靈’,為何靈識魂魄無法脫離‘形’而存在?若是先有‘形’,又為何那亙古的頑石反倒要受更多的磋磨苦難,才能生出靈性和心肝?”
他這幾句話說得極溫柔,握著謝秋石的似有似無地輕輕顫著,摩挲間那幾道粗糙的疤痕恰好磨過謝秋石的手背。
謝秋石有些癢,小動物似“簌”的縮回了手,呆呆看著他,胡亂咕囔了幾句,兩人都沒有聽清。
燕赤城沒有再深究,只輕飄地接回了話題:“鬼族本身并無形體,只有魂識,而生魂樹則像一面鏡子,把它們的‘靈’從我們看不到也不知是否存在的‘彼世’,投射到‘此世’,它們因此能看到彼此,能為世人所覺,也因此而有了‘形體’?!?
謝秋石恍然:“所以若是生魂樹沒了,它們便也會盡數消失,當年那什么什么仙君消滅鬼族之時,才能除得這么干凈?!?
燕赤城遲疑了一瞬,便點了點頭:“生魂樹早已在百年前枯萎,事到如今,即便食錦蟲能寄身而活,金縷衣能操縱百姓,那些殘魂邪魄也不過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要想重建鬼道,卻是天方夜譚?!?
謝秋石安靜地聽他說完,又問:“你先前說祝大仙姑入了邪,可是她有了縱性破道之兆?”
燕赤城輕嘆一聲:“生魂樹死,這條路已然走不通,充其量不過走火入魔罷了……也罷,她自己選的道,便自己扛著,我再不打算插手相妨?!?
謝秋石微微一笑:“你是怕討了人的嫌,還是真不要兄妹情分?”
仙君未答話,兀自偏過頭,支起一條腿側坐著,安靜地看著天邊。
“噯,”謝秋石抓著他的手臂晃了晃,“又不理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