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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中那根峨眉刺上竟沒有絲毫血跡!
“……薛靈鏡?”他嘶啞著聲音問道,“薛靈鏡?”
他忙欲轉身探查,忽然胸口一痛,一截銀亮的劍尖從胸腔探出。
“薛……薛靈鏡……”他暴喝一聲,徒手扼住胸中劍刃,似是不知疼痛般回過頭,正對上毫發無損、面色如常的薛靈鏡。
“我早說過,這不是孽煞劫,是飛升劫。”薛靈鏡清聲道,“我沒騙你。”
宋知雨急喘著粗氣,不可置信道:“你竟真要飛升,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他的眼珠子不自覺間轉動起來,顧盼四周,試圖去找尋一二護法弟子,卻終究未果。
“不必找了,本座與武陵眾弟子,彼此信任,互不相負。”薛靈鏡徐徐抽出長劍,持于身前,俊眉微挑,竟少有地流露出一絲少年意氣,“你我一人一劍,今日將在此地分個勝負死活!”
第34章 明鏡終無塵(二)
驚雷交錯,劍影火光,鹿回坡一雙巨大的刺角像纏了荊棘、爆出血花般,彌漫開一股淡淡的腥氣。
峨眉刺擅長直指要害,宋知雨招式狠厲,專盯著薛掌門眉心、喉頸、心口、手腕削刺點劈,他前胸被貫穿的傷口大敞著,卻不在流血,而是滲出泥漿般污濁灰暗的漿液,隨著他的動作濺在滿地碎裂的鏡面上,照出百千張猙獰慘白的臉。
“明鏡扇!”宋知雨狠狠道,“被天雷擊中的是鏡中影像,你用明鏡扇欺詐于我!!”
“以彼之道,還施彼身。”薛靈鏡雪袖鼓起,一桿細身劍使得清風雅正,格擋攻襲與宋知雨的峨眉刺快得不相上下,卻極有條理,若將宋知雨的刺法比作疾風驟雨,薛掌門的劍便如細雪簌簌,劍虹掠處,流風回雪,“你利用作弊粉、張棲楓來騙我的扇子,我的扇子自會回來騙你。”
“休要多言!”宋知雨高吼著舉刺前迎。
兩桿兵刃都極細巧,相撞時發出一聲尖長的爆鳴,刺尖自劍身上走過,帶出一串星星點點的火花。
薛靈鏡恍若未聞,足尖一點,蹂身而上,他二人以近身兵器相搏,他的袍袖卻沒有一角沾上宋知雨的身,整個人像一只掠過湖面的雪鳥,雙足點水,卻絕不身染泥潭。
宋知雨只覺那雪色刺得他雙目作痛,一雙眼睛越來越紅,不知不覺間在唇上已被咬出兩個猙獰的齒痕,膿液順著下唇流下,滑進衣領,觸感竟仿佛有蛇蟲鼠蟻行過,叫他回想起幼時乞醫乞食的狼狽,他高叫一聲,看著薛靈鏡,啟唇噴出一口膿血,薛靈鏡抬袖拂開,膿血甩在一旁的枯草上,枯草忽似有了生命般扭動起來,下一刻,變成一條口足粗大的蠕蟲。
劍光瞬時將蟲劈為兩半,宋知雨愣了一瞬,又看了眼薛靈鏡潔凈如雪的袍袖,恍然大悟,捧腹狂笑起來:“哈哈哈哈哈,我說我誘你殺了這許多弟子,怎么不僅不招來孽煞,反倒要叫你飛升……想不到你非但騙了我,連這賊老天也一并騙了——你是自尋死路啊薛靈鏡!你是自尋死路啊!”
他當即棄了峨眉刺,整個人猛地以肉身撲向薛靈鏡,薛靈鏡側身后避,他撲了個空一頭栽倒,跌得頭破血流卻如不知疼痛般一陣抓撈,一雙血掌抱住了薛掌門的小腿,在潔白的衣袍上留下兩個灰黑的手印。
“我抓住你了!”他得意地叫道,鼻尖聳動,像老鼠聞到了食物的氣味般抱著薛靈鏡的小腿聞起來,“我抓住你了!”
薛靈鏡沒有踢他,也未躲開,只是垂目看著他,目光中并無悲喜,像是在看一件物事。
宋知雨只覺那尚有一寸血肉的心臟被刺了一下,但很快便被麻木掩蓋,他獰笑道:“你還作出這副了不起的樣子干什么?你還敢刺我一劍試試嗎?”
薛靈鏡未作應答。
“你好聰明,薛掌門,”宋知雨故意高聲道,“你知道我一直在等你遭孽煞之劫,便給自己用了這許多登仙粉,作了一出‘假飛升’的大戲來引我出來,可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你是不是忘了登仙粉是什么?要徒孫提點您一下么?”
“食錦蟲陰魄。”薛靈鏡負手看著他,單手持劍,劍尖點在他頸部,低聲道,“我不僅用了,還用了許多,遠超欺天降雷之所需。”
宋知雨一愣,揚起的嘴角微微垮下,目中閃過一絲不解。
“……為了與你身上所養的全部陽魄相結合。”薛靈鏡輕輕眨了下眼睛,做這個動作時他莫名想到了石頭,聲音也漸漸輕松下來,“我服下了五云山所有的登仙粉。”
……
第八十一道雷劈落時,來勢洶洶,卻未驚起塵埃。
這是一場作弊來的天劫,自然無法帶來隨飛升成仙時的翔云鶴舞、雄麗梵音,當年仙君所贈之扇卻已碎在地上化為齏粉,薛靈鏡目光漾漾,袍袖輕飄,倒是覺得身上變得輕了,醍醐灌頂,有如登仙。
雨后虹光灑在他面上,端麗的五官還真當得起“天人之姿”四字。
宋知雨呆呆地仰視著他的臉,他平素最恨仰視這個姿態,但又無法說服自己松開薛靈鏡的衣擺。
劍尖嗡鳴,他閉上眼,心中剛道:“我算什么東西,竟能拖得這樣一個薛靈鏡陪我一道去死”,耳邊就聽得一個急切清越的少年嗓音,把他心中所想喊了出來:“這算什么東西?要拖得你一起去死?”
薛靈鏡劍尖一抬。
“刀下留人啊!!!”石頭一邊翻著山頭,一邊捏著一副戲腔喊道,“薛掌門!你要殉情也該找我這個紅顏知己美石頭,背著我和那幾條白白胖胖的蟲子殉在一塊,又算是怎么回事?”
宋知雨:“這什么人?!”
薛靈鏡淡淡露出個笑來,輕道:“你來了。”
“好小子,算計我,你知道我會來罷?”石頭“嘖嘖”兩聲,扶著崖壁歪歪曲曲地走進來,一會“嘎吱”踩著塊碎石,一會又“唉呦”一聲腳底打滑,嘴上卻關不上把門,“石大仙我都來了,兩小伙子刀刀劍劍都收一收,待我細細審后各打五十大板,便不治你們破壞武陵花草樹木之罪。”
兩人自然都未理他的胡言亂語,宋知雨額頭青筋暴起:“薛靈鏡,你武陵竟還養了個傻子!”
“非也非也,”石頭搖了搖懷中紙扇,“這位宋……小朋友,我看你印堂發黑,屁股發紫,實乃不詳之兆,你眼前這個薛掌門是個不中用的,求他不如求我。”說著他拍了拍自己的小腿:“來,石大仙的仙腿讓你一抱,保準比你手里那條更靈。”
宋知雨自然不把他說的話放在眼里,心中卻盤算著:若與死纏著薛靈鏡,他必要魚死網破,興許挾持了這個傻子,反倒有一搏之機。
他手掌微動,不料幾乎是同時,薛靈鏡手中長劍已先一步破開了他的手掌。
“喂喂喂喂喂!”他還沒來得及叫喊,石頭已竄天猴似的跳起來,“小薛子,你別亂動啊!臟東西要漏出來的!”
“不該亂動的是你。”薛靈鏡輕聲道,“你看后面。”
石頭一怔,下意識回頭一看,背后什么也沒有。
“定。”
“薛靈鏡?!”熟悉的仙咒鉆進耳中,石頭還想回頭,卻無論如何動不了了。
石頭忙道:“喂,薛靈鏡,你別這樣……還有的是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