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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叔祖,莫要沖動!”陸雪杉也道,“事到如今,只怕我們每個人體內都伏了這蟲的一半魂魄,即便離了武陵派,又有哪里安全?不如效仿石道友方才的做法,將蟲子拔除,或許尚有一條生路!”
薛靈鏡沉默片刻,徐徐搖頭:“修道之人所習,本就是‘弱體膚,鑄魂靈’之法,凡人吞下食錦蟲雙魄,說到底不過是體膚臟器受損,與中毒無異,尚有可能拔出體外。你們若是中招,陰陽兩魄融入氣海,如魚得水,頃刻便能成長壯大,如方才冉文莊一般,罕有回圜可能。”
“可……”陸雪杉猶疑片刻,仍道,“若我們已在不覺間吞下了陽魄呢?”
薛靈鏡一怔。
“若我們已然中招,您又將我們遣散出山,豈不是放任這食錦蟲為禍四方?”陸雪杉撩起下擺,直直跪地,“懇請薛掌門下令封山!我輩愿與邪祟奮戰至死,無負武陵修士之名!”
天涯洞諸弟子齊齊效仿洞主跪地高唱:“懇請薛掌門下令封山!我輩愿與邪祟奮戰至死,無負武陵修士之名!”
石頭卻不住搖頭,對著薛靈鏡對了個口型,正是一個“煞”字。
薛靈鏡只作不見,沉默許久后,拂袖道:“便照你說的去做。”
陸雪杉又喜又悲,趕忙起身道謝,轉頭便吩咐諸弟子至上峰峰頂集合,共商應對蟲患之策。
石頭倒沒把他們的聲勢放在眼里,仍盯著薛靈鏡,夸張調笑:“不妙啊小薛,我眼看著你身上飛快拔起一座孽山煞海。”
薛靈鏡未作應答,直到天涯洞眾人盡數離去,方輕嘆一聲,在主座坐了,端起茶盞,徐徐道:“我平素自詡見識廣博,又仗著明鏡扇,只道事事都可明察秋毫……如今遇上這鬼道邪物,竟也黔驢技窮,一籌莫展,我確是枉為武陵掌門,枉為明鏡之主。”
“這話倒是沒錯,你的確沒什么大用,唯一的優點便是有自知之明。”石頭揚眉一笑,腳下滴溜溜轉了個圈,挨著座椅扶手站了,“不過自責卻也不必,滅絕了幾百年的東西重現人間,換了誰都手足無措,事到如今,也只好能救一個是一個——方才冉文莊所見背影,你可知是誰?”
“我雖不知,卻也并非無跡可尋。”薛靈鏡道,“那一身袍袖并非天涯洞紋樣,而是水崖洞的樣式。洞中光線昏暗,冉文莊又救人心切,未能認出,也情有可原。”
“我沒記錯的話,水崖洞弟子應該死絕了吧?”石頭疑道。
“許是未死絕!”一個熟悉清朗的聲音插進來,石頭聞聲回頭,只見伏清豐廣袖玉冠,左手端一壺酒,右手持一卷紙,清風霽月地踏進洞來,見得上首的薛靈鏡,立刻一躬到底。
“師尊,劣徒來遲了。”伏峰主道,聲音倒是仍舊清朗,“不久前黛嵐以傳音璧傳信,消息非同尋常,清豐已詳細記錄,還請師尊過目。”
說著他將信箋呈上,薛靈鏡未接,也不急著看,只問:“上峰蟲患可有人稟知于你?此地危險,怎生還是過來了?”
“師尊有難,做弟子的自然不可能袖手旁觀。”伏清豐說完便收了笑意,正色道,“我已命中峰、下峰兩峰弟子徹查武陵,醫修弟子大多在藏書閣遍閱典籍,尋破解之法,新入門的、進過水崖洞的弟子都安置在水牢,派人時刻盯著。桃源津碼頭也已燒了,這懷揣陽魄的孽障若還在,休想離開武陵一步,若能將其除去,阻了鬼道的復蘇大業,我武陵就算今日滅門,也稱得上死得其所!”
“燒碼頭做什么?”石頭奇道,“他既然混得進來,還怕混不出去么?”
伏清豐搖頭道:“卻是未必。師尊且看。”
他當著薛靈鏡的面展開信箋,筆跡清晰,墨痕尚新,顯然是匆匆記下后送來的,石頭一目十行看去,面色數變,口中來回道了幾聲“有意思。”
薛靈鏡合上茶盞,沉聲道:“四月二十五日,我和蹊河已然到芾縣了吧?”
“可不,”石頭笑道,“我托徐氏鏢局送我到天涯海角之日,正是四月廿五。”
“既如此……”薛靈鏡站起身來,在書案前徐徐踱步,手指按著字卷上一行字跡上下摩挲,直將那行字揉成一個細長的墨團,“……這又如何可能……這又如何可能?”
只見那行字寫的正是:四月底,蒼山派遣返新入門弟子一百一十四名,其中七人稱,四月廿五日夜,于點蒼山頂峰見到修士習扇,聽其描述,習扇修士著武陵道袍,面容肖似張棲楓。
第27章 醉酒吐真心(一)
“師父……”少年嘴唇慘白,小聲呼喚,“師父,師父……”
“知雨,怎么了?”被喚作“師父”的男子莫約三十來歲,穿著一身杏黃道袍,袍角繡有水紋,此時浸在暴雨中,似是會蕩漾一般,“可是難受得緊?”
“師父,罷了……”宋知雨伏在師父背上,將臉埋在他的頸子里,兩條手臂虛虛環著師父的肩,消瘦得像包著宣紙的竹竿,一雙吊起的肩胛如風中紙鳶,細軟枯黃的發絲下露出小半邊沾著水漬的臉,一時分不清是淚是雨,“知雨自幼福淺命薄,運途多舛,即便熬過了這一劫,還有下一劫,下下一劫,實在配不上師父為我耽誤前程,做出背叛師門的大事……”
“知雨……”那師父聽到他說的話,停下腳步,將沒有多少分量的少年抱在懷里,柔聲道,“知雨啊知雨,若今日救不了你,前程于為師也無任何意義可言!為師知道,此行如此順利,前方必有圈套,只是為師若畏圈套,當時也不會力排眾議,收你入門……”
“師父!”宋知雨登時淚如雨下,“若此行果真能滅了母蠱,茍得性命,弟子殘生將盡心侍奉師父,若武陵當真將師父視為叛孽,弟子即便身染孽煞,也要助師父對付武陵!”
師父聞言怔然,手掌微顫:“不會的,薛掌門待蒼生仁厚,斷不會如此!”
宋知雨捉住他的手掌,從他懷中抬起頭來,只見少年唇薄眉淡,滿面病容,眼中卻有精光,他用力盯著師父,冰冷的嘴唇貼上師父的掌緣,輕輕地廝磨:“你還有我,師父,你還有我……”
“是,我還有你。”手掌的顫動逐漸平穩,師父緩緩垂下手臂,再次摟住了懷里的少年,“只有你……只有你。”
夏初靜夜,尚沒有蟬鳴蛙聲,月盤上深深淺淺的月紋有如蟲影,風吹之時,樹葉摩挲,有如蟲行沙沙。
武陵自蟲患爆發已過去三日,天涯洞焚燒第一具尸身時尚有弟子哀哭,焚燒至十具、二十具時,諸人已習慣于空氣中漂浮的尸灰味,連眼皮也很難再抬起來。
諸弟子一邊找張棲楓,一邊滅殺毒蟲,二人一組,互相監察,若是有一丁點不對,便上報薛靈鏡、伏清豐,將舉止有異的弟子送往天涯洞,一經生變,格殺勿論。
三天對于修仙者而言,不過瞬息,卻叫眾修士疲態盡顯,上請書字跡顫顫,整個武陵如一餓極銜尾的蛇,一邊吞食著自身,一邊勉力抵御蟲患,臉空氣中都彌漫著腐味與死氣,所有人的手上都逐漸沾染了看不見的血。
薛靈鏡仍守在天涯洞,劍上還沾著血跡,洞外亦斑駁著暗色的污痕。深淺的血漬洇進掩香冢,掩香冢一陣腥臭,倒是窗外的桃花不識人心疾苦,這幾日開得尤為艷麗,艷麗得叫素來以之為傲的武陵弟子都產生了厭惡。
“……水崖洞今日有人去過沒有?”薛靈鏡問道,他幾夜未歇,長發散亂,面色較之前幾日微微泛白。
“去過了。”下首弟子臉色更為難看,掩在袖下的左臂指痕班班,眉間褶起一道溝壑,“三峰十八洞,幾乎翻了個底朝天,數千名弟子一一排查,未見得形似張峰主……張棲楓的人。”
“晚些我親自去一趟。”薛靈鏡扶著明鏡扇,輕聲道,“你也乏了罷,可先去歇息。”
那弟子猶疑了一下,道:“掌門師叔,弟子想……”
“怎么?”
“弟子也想去水牢面壁思過。”那弟子跪下道,“弟子的搭檔已然換了兩人,那兩人……雖非弟子所殺……”
“去罷。”薛靈鏡沒聽他說完便出言打斷了,垂目展扇,未再看他,“莫染了孽煞。”
弟子叩拜再三,又說了兩句,便退了下去,薛靈鏡看著手中明鏡扇,忽道:“你可以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