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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夜間仍是如此,只是倒進水溝里的菜多了一道八寶蓮蓉酥,石頭登時覺得一天也不能再多忍了,便要從樹上下去,忽聽得燕赤城吩咐備酒,持著釣竿,慢悠悠往他所在的老梧樹下來。
石頭心想這要是露餡可丟臉丟得大了,連忙往葉子里縮了縮,燕赤城似乎沒注意到他,斟了杯酒,只喝了一口便擱在一旁,倚著欄桿坐著,長發披散,將“釣竿”往池塘里甩。
石頭這才發現那并不是釣竿,而是一根細長的柳條,枝葉如燕赤城身上一般泛著微微的靈光,池塘里的錦鯉紛紛環繞上去,親昵地挨著柳枝蹭弄,燕赤城垂目看著,目光又空又冷,活像一尊石心神像。
石頭不自覺打了個寒顫,心中大叫不妙,就見燕赤城忽然揚起手中的柳枝,“啪”一聲,將潭中的錦鯉蕩了開去。
水聲陣陣,錦鯉散開一陣,又挨上去。燕赤城看著水面,目光透過湖水,膠著在水底的砂石上,手臂一抬,又是一鞭下去,這一鞭抽得比方才更重,水面上濺起的不只有水花,還有細碎的鱗片,在冷月下泛著彩光。
下一鞭就該有死魚了。石頭不舒服地動了動屁股,往樹杈中坐了坐,樹枝沙沙響,他立馬不敢再動,仿佛再動一下這柳鞭就要抽到自己身上。
他沒再看底下的湖面。大約過了一盞茶的時間,燕赤城丟了手中的柳條,又端起酒盞抿了一口,瞇著眼睛,似乎在想什么,忽地立起兩根手指掐了個訣,低喝一聲:“窺天。”
浮魚鱗的水面幽幽亮起光來,石頭睜大了眼睛去看,只見魚水砂石驟然下沖,竟成一道瀑布,原本的水潭倒是成了群峰之頂、匯源高地。瀑布下面經過一個個小小的丘峰洞穴,里面的人看起來只有芝麻蟲蟻大,穿著青白道袍,叱咤劍意,切磋術法,在山水間騰挪。這景象在凡人眼里大抵如仙人架云、好不壯觀,而從高處往下看,只不過是螻蟻飛蚊,細小不似活物。
石頭看著他們掐訣念咒,倒也覺得有幾分意思,瞧得津津有味,直到下面隱隱傳來動靜,他才反應過來,忙移開視線去找燕赤城,只見燕赤城又撿回了那根柳枝,在手里輕輕轉著。
黑眼睛死寂沉沉地看著飛來飛去的修士,與方才看錦鯉時竟然一般無二。
石頭大驚,忙從樹上探出身去,探出大半個身體才發現自己也不知該做些什么,僵直的身子失了力往前一撲,他急忙用腳勾住枝丫,頭朝下像只壁虎一樣倒掛在樹上,頗沒力氣地撲騰了兩下。
燕赤城陡然回頭,石頭正對上那雙黑眼底下的幽綠,嚇得一哆嗦,下意識使出了方才偷師來的本事,伸手掐訣,喊了聲:“來!”
燕赤城手中的柳條霎時如活物般騰躍而起,他尚未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么,三尺長的柳枝已安然落在自己掌心。
“我原來這么厲害!”石頭樂得眉開眼笑,“果然一直討飯是委屈了我了……誒喲——”
他光顧著笑,勾著樹枝的腳尖一松,他撲通一聲,砸進了樹下的花叢里,一抬頭便看到了燕赤城邁過來的錦靴。
“你也不接著我!”石頭怒道,“好沒良心!”
他還沒來得及開始使性子,那雙讓他畏如蛇蝎的眼睛便直直看向了他,把他驚得一顫。
“誰教的你?”燕赤城蹲下來,冷冰冰地問他,手掌扣住了他的下頷,指節鉗住那截細白的脖子,“誰教你的術法?”
他沒用絲毫力道,石頭竟也覺得一陣窒息,他看出來燕赤城身上有殺意,不僅有殺意,還有酒意,燕赤城在他面前始終是藏著鋒刃的,而如今這種撲面而來的銳意幾乎要絞碎他的魂靈。
“喂,你不是喝醉了吧?”石頭輕輕推了推鉗著自己的手掌,“我看你也只喝了兩口……”
“誰教的你?”燕赤城頭一次打斷了他。
石頭硬是給他嚇出了一身雞皮疙瘩,再不敢扯謊,低頭道:“沒人教我,我看武陵派耍帥學學罷了。”
燕赤城仍定定看著他,目光里竟有幾分審視。
這可把石頭委屈壞了,素來只有他變著法子把人騙得團團轉,哪里有他老老實實說真話還給人反復刁難的時候?他忍不住喊冤:“你這混蛋神仙,又不是不知道我是個沒爹娘教的乞丐,跟村口的王老三學學殺豬也就罷了,哪里有人能教我什么別的?”
燕赤城一怔。
石頭見他猶豫,眼珠一轉,干脆順桿上爬:“你自己名下有那么大一個宗門,養生保命的好本事一代代教給人家,偏偏從來不肯教我。嘴上說稀罕我,我和人家學些術法,你還要向我身上撒氣——你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歡我?”
“謝秋石。”燕赤城微微皺眉。
石頭立馬捂住了耳朵,一邊搖頭一邊夸張地倒抽一口氣,叫道:“好家伙,還兇,果然不是真的!你個負心薄幸人,欺負我黃花大閨男尚未出閣不知人心險惡世道艱辛……”
他話還沒說完,忽然身體一僵,驀地瞪大了眼睛。
兩片涼涼的唇挨上來,銜住了他的唇舌,沒再讓他多說一句,如同品嘗什么酥軟糕點般,輕輕抿著,用齒尖細細地磨。
“嗚嗚嗚……”石頭沒有掙扎,只覺得整個人墜在那雙黑眼睛里,呼吸不過來,只好輕輕地叫兩聲以示抗議。
“那些東西有甚么好的。”燕赤城眸中的醉意似乎褪去了些,但仍舊稱不上清醒,“不教你那些,教你些別的……永遠不會教他們的東西,好不好?”
石頭不知道那昏昏沉沉的一夜是怎么過去的,他只記得燕赤城像捉著一只小雀一樣握著自己,讓他撲不動翅膀,開不了嗓。他全身上下都在為燕赤城牽動,喉嚨里的呼吸都被掠奪,燕赤城要他舒服他就舒服,燕赤城要他哭他就哭,最后他甚至顧不上害怕了,像攀在樹上的蛇一般死死纏在燕赤城身上,一邊哽咽一邊說:“別玩我了。”
醒來時他還拽著燕赤城的手掌,燕赤城不知有沒有睡,只是靠坐在床上閉著眼睛,烏黑似錦的長發鋪了滿床,幾縷還搭在他赤裸的肩頭。
他癢得縮了縮脖子,一動,燕赤城便睜開了那雙黢黑的眼。
“你沒睡。”石頭訥訥道。
燕赤城沒有說話。
“你還是不要教我了。”石頭清了清嗓子,喉嚨還在發啞,他癟著臉,耳根發紅,“我才不想學流氓把戲。”
燕赤城仍然未置一詞,只是垂著眼看著他,目光柔和,已沒了昨夜凌人的醉意,微涼的手指插進他的發絲里,一下一下的順著,問:“還害怕嗎?”
石頭細聲說:“還好。”頓了頓,又道:“我走丟了,你為什么不來找我,只一個人發脾氣?”
“我不知道你是在撒嬌,還是真的想走……也不知道你是希望我來找你,還是希望我留在這里等你。”燕赤城輕輕地問,“你可愿意告訴我?”
仙君鮮少說這么長一段話,嗓音低沉而柔和,像映在酒盞里的月色,石頭聽著聽著,不自覺間又想起昨夜種種,囁嚅著說不出話來。
他突然發現,自己也不知道答案是什么。
作者有話說:
沒做
第18章 無情亦有情(一)
纏綿交頸的夜晚有了一次便有第二次,石頭不知道怎么答仙君的問題,卻知道食髓知味地纏著燕赤城。他不再像不開竅的石頭,倒像種子,褪去硬殼,裂開*衣,生出纖細柔長的枝條,賴在燕赤城的身上,又熱情又羞澀地開出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