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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這陣后怕,也只是一瞬間的事情,畢竟如今慕家落難,帝王厭棄,她父親眼看就要被困死在蒼梧城中,到時蒼梧城破,她們慕家定會被株連九族。
她慕時漪就算是出嫁女又如何,等沒了娘家的依仗,不就是給她作踐的么。
丁氏臉上神色數次變換,最后沉著臉吩咐道:“你們跟著她,讓她自己去,我就不信她還逃得了。”
夏末,雨水豐沛。
不過須臾,外頭明媚的天光被烏云搗得稀碎,散作三三兩兩昏沉,暴雨將傾。
慕時漪穿過垂花門,就見一浮光院方向,急急跑出一滿臉焦灼小丫鬟,她踉踉蹌蹌上前,帶著哭腔道:“姑娘,您終于回來了。”
小丫鬟聲音嘶啞:“姑娘,趕緊回去看看吧,林嬤嬤和寶簪姐姐要被太夫人院子里的仆婦作死了。”
“她們昨兒被太夫人罰著跪了一夜,今晨又被太夫人院中的嬤嬤打了板子,燒得不省人事,那嬤嬤讓人守在浮光院外,不讓我們出府請郎中,奴婢是好不容易溜出來的。”
慕時漪停了下來,她緩緩轉身,身上珠翠撞出重重戾聲,漆黑鳳眸猶沉著一潭寒冰,冷得嚇人。。
她緩緩抬眼,涼薄的眼鋒掃向身后那幾位跟著的婆子:“誰打的?”
眾人只覺得背脊颼颼發寒,有人戰戰兢兢回道:“是、是太夫人身邊的余嬤嬤。”
“是嗎?”慕時漪勾唇笑了,眼神如利刃般望向祠堂的方向。
“山梔,你去妙春堂把醫女請到府中,若有人阻攔,那就打了再說。”說到這,她的聲音頓了頓,繼而輕悠悠補了句,“若還敢放肆,不知死活,那就打斷手腳丟出去。”
她話音落下瞬間,驚雷炸響。
與疊疊峰巒相纏的烏云,終于占據上風,暴雨傾盆而下。
太夫人丁氏早早就帶人坐在祠堂里候著,見慕時漪冒雨孤身進來,便冷聲笑道:“慕氏,今兒我可是看在你娘家的面子上,給你留足了臉面,沒有把族中長輩都叫來,讓你當眾出丑。”
慕時漪提起裙擺施施然跨了進去,脊骨端莊筆挺,冷眼瞧著丁氏:“趁我不在,便私自罰了我院里的丫鬟婆子,母親當真以為慕家沒人了?”
丁氏心虛,弱了聲音:“處置了又如何,不過是些不值錢的奴才秧子,惡奴跋扈,沒打死已經算給你留幾分薄面的了,你如今壞了我們方家百年家風,還不給我跪下受罰!”
慕時漪似笑非笑瞥向丁氏:“母親這般作態,是你個人之意,還是國公爺的意思?”
“難道方家百年立足之本,就是姻親落難時,劃清界線,落井下石?”
“你!休得一派胡言。”丁氏的臉色頓時變得難看無比,她也不是個蠢的,慕時漪這話,是要用仁義禮教這頂天大的帽子壓死她。
輔國公府好歹也是傳承近百年的鐘鼎之家簪纓之族,最重的就是外頭臉面名聲。
若真坐實了姻親遭難,就落井下石的惡臭名聲,下頭那些還未成婚的哥兒姐兒,日后還要不要說親了。
丁氏臉上神色,一陣青,一陣白,直恨得牙癢癢。
她當初就不該貪圖慕家權勢,讓世子方晏儒娶了這么一個世家大族出來的嫡女,若她只是小門小戶的女兒,大不了制造一場意外,捂死算了,一了百了。
此時的丁氏已有狗急跳墻之意,她霍然起身聲音尖銳:“你們永安侯府慕家真是好生養,養出了你這么一個伶牙俐齒,頂撞長輩無法無天的女兒,我今日就作為婆母,就替你父兄好好管教你。”
“來人吶,把她給我摁了,先打三十板子再說。”
慕時漪心猛地一緊,面上卻絲毫不懼,唇角微勾,別有深意問道:“聽聞蕓盈姐兒病了。”
丁氏渾身一僵,有些不可置信盯著慕時漪,垂在袖中的手,不受控制的微顫著:“你好端端提蕓盈姐兒作何?”
瞧見太夫人這般反應,慕時漪悄悄松了口氣,故意反問:“蕓盈姐兒的事,母親比誰都清楚才是?”
太夫人徹底慌了,不斷告訴自己,唯一的嫡女方蕓盈和人私奔壞了清白的事,慕時漪不可能知道的。
畢竟那窮鬼書生,早就被她派人給悄悄弄死了,她陰郁眼眸中殺意一閃而過,身后那幾個膀大腰圓的婆子,已經擼起袖子,隨時都能撲上去。
祠堂外,瓢潑大雨,伴著一陣凌亂腳步聲。
接著有人行禮,叫了聲“世子”。
方晏儒帶著一身濕涼的水汽,倉促收傘,抬步跨進祠堂。
他先朝丁氏行禮,聲音恭敬:“兒子給母親請安。”
慕時漪冷眼看去,只見他一身青衣,這一路上似乎走得格外匆忙,雨水打濕了他半邊青衫稍顯狼狽,以他往日里那種一絲不茍,固執恪守的性子,今日竟未曾察覺。
丁氏顯然沒料到,表情意外:“晏儒,你怎么來了。”
“兒子聽聞時漪犯錯,母親震怒,便回府中看看。”他聲音很溫和,帶著屬于文士特有的文雅謙遜。
太夫人定是坐直了身子:“既然晏儒你回來了,那最好不過了。”
“你也當個見證,你這媳婦,私自出府,夜不歸宿,膽大包天置我們國公府名聲于不顧,我今日罰她三十板子,再關入祠堂禁足一年,你可滿意?”
這時,方晏儒才似不經意般,抬眼往慕時漪那看去。
在他下意識中,本該驚慌失措的人兒,此番依舊亭亭立堂前,哪怕天光昏暗,也絲毫不掩她的月貌花容。
方晏儒垂了眼,藏在袖中的手不自覺握緊,再次抬眼時,掩去瞳眸深處的晦澀不明,朝丁氏鞠躬到底:“母親,兒子覺得此番不妥。”
“因蒼梧戰事,兒子近日一直在宮中議事,回府路上也聽小廝說了,時漪去廟中是給父兄以及邊疆戰士祈福無可厚非。”
“她不能回府,是因為流民災禍,那夜她也是與一眾女香客同在廟,何來有礙名聲,失了清譽。”
簡簡單單幾句話,方晏儒就把慕時漪從有礙清白的名聲中摘了出去。
這倒是令太夫人和慕時漪同時一愣。
因為方晏儒這人向來表現得對太夫人敬重有加,從不忤逆,今日這番作為,實屬反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