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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以……】
【為什么……】
【別……】
【別傷害他……】
他是她最不想傷害的人。
【可是,你不想得到他嗎?】
【別說了……】
【要得到他,你就得去搶啊。】
【閉嘴……】
【我叫你閉嘴!】
她發出一聲短促的“yi”,眼前冒出金星,幾欲暈過去,身形往旁邊一倒,頭撞到了旁邊的白墻。
“啊……”她摸摸頭,多虧了這一下子,雖然撞擊導致腦袋表皮痛起來,但她還算找回神智。
她睜開眼,第一眼便看見了對面的鏡子,鏡子里是她的臉。
鏡子里的女孩……長得不好看,體型肥胖,臉盤圓潤,下巴都有兩層了,還有肚子,肚子也是松松垮垮的,套著一層一層游泳圈。不說她的長相不漂亮,就連她的靈魂,也沒有那么美麗。
她苦澀地笑了一下。
剛才的她,簡直像是電視里那種惡毒女二,躲在陰暗的角落嫉妒仇恨,想著狠辣的毒招,那些惡毒的女二也沒幾個有好下場。
她還看不起班里的同學,覺得那些同學隱秘藏起來的妒恨,心眼都很幼稚,可是,她沒有比她們好到哪里去,甚至……比她們還要糟糕。她那些有過的想法,想要施行的招數,可能比其他人都要惡毒,她是最惡毒的。
她盯著那面鏡子,時間有些長了。今天的她經歷得實在夠多了,累極了,恍惚中,她被鏡子中的景象吸引。
她搖晃著,踏出一步。
月光從窗外射進來,但照射的范圍有限,只能照到她半邊身體,還有半邊,沒有榮幸受到月光的恩賜,只能留在黑暗里。
光與暗形成一條長長的線,同時出現在同一具身體上,像是靈魂被光與暗的爭奪劈成兩半。
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乍一看,她的臉沒什么變化。鏡中的臉還是那張圓潤的臉,兩邊的眼角還掛著沒褪去的淚痕,只是唇的地方,留在黑暗里的半張唇噙起一絲笑,輕輕揚起下巴。
那是怎樣的笑呢?
輕蔑,冷酷,陰鷙,輕佻,張狂,像是看不起這世上的人和人。
那半張臉微微往后仰去,視線從上往下,像是站在高處審視她。
她拳頭一緊,“她”哪里來的資本這么囂張?
可“她”沒有什么資本,也不大看得上她所擁有的一切,也許正因為此,一無所用的人最不忌憚變成瘋子。
瘋子,“她”就是個瘋子。
可那瘋子就出現在她的身上。
“她”是存在的,早就存在了,自她降生的那天就存在。那是她天性中的一部分,是寫在她的基因里,一切早就注定好了的。那些她曾經表現出來的,被她父母否定的部分,是她性格中的一部分,假如,假如,她出生時是個男孩,那么她成長過程中表現出來的跡象將讓她的父母感到驚喜,“攻擊性”,社會已經習慣了男孩們的攻擊性,像是默認男孩們天生都擁有這些,人們都習以為常,但是社會對女孩的研究還不夠,遠遠不夠,她的父母也不夠,因此簡安表現出來的一些性格并不符合他們想象中的女孩模樣,因此他們想要塑造她,用糖果和拳頭,想要把她打造成他們滿意的形象。她性格中的那部分,是擁有尖利獠牙的野獸。野獸沒有那么輕易接受教化,也不會那么隨便低頭,但是被打磨的次數久了,它們也學乖了,紛紛躲起來,躲在陰暗的角落里,時不時發出野蠻威脅性的低吼,在低吼中尋找機會。經過漫長的時間,那些野獸集合在一起,最終被打磨成一柄鋒利的刀刃。
“她”,是藏于她身體里一柄鋒利的刀刃。她的軀體和另一半性格,則成為包裹刀刃的刀鞘,那柄刀在刀鞘中掙扎,不安分地低吟,想要掙脫出去,問題也隨之產生——刀柄,握在誰的手里?
“她”,發出邀請,向她伸出手去——
去吧,去吧——
去做你想做的事,去成為你想成為的人,去掠奪你想搶奪的人——任何人,任何事,這個世界的規則,本來就寫在掠奪之上。
“她”的眼瞳,因為那些藏于其中的渴望,興奮到閃閃發亮。
那些渴望……渴望……渴望……
簡安的眼睛暗淡下來,沒有神采,她像是著迷到入魔,左手漸漸伸出去,伸向那個邀請她的存在。
現實的左手,與鏡中的右手同時抬起,一鏡的距離,兩只手就快要連在一起。
她的左手忽而變了,五指收攏,形成拳頭的形狀,抵在那面鏡子上,一拳砸了過去。
“嗷~!”
毆打鏡子的后果就是力的作用反彈回來,但鏡子不會痛,她是肉體凡胎,她會痛。
她抱著手皺攏眉毛,小小地叫喚一聲。
她剛剛還覺得自己那樣子挺酷的嘞!!!
她握著手,發現那封信還在右手中,抬頭看向鏡子,鏡子中那黑暗中的半張臉還在笑。
媽的,她低低罵了一句,很快做出行動。
那張紙在她手中變形,變成雪花狀。她飛快地撕著,像是在和“她”趕速度,生怕被“她”追上。
這封信如果寄出去,會改變兩個人的命運,不,不對,是叁個人……
直到那紙被撕得快要趕上粉末,她才停下手,抱著那些紙屑往馬桶里一扔,還要注意著馬桶周圍的地面有沒有碎落的紙屑,確定沒有遺落的紙屑,她才沖了馬桶。
轟隆一聲,馬桶里的自來水形成漩渦,那些紙屑跟著漩渦轉動沖了下去,這世界上就再也沒有這張紙存在的痕跡。
罪證還是盡早消滅得好。
她再抬頭,厭惡、惡狠狠地沖鏡子里罵了句:“瘋子!”
瘋子。
怪物。
“她”就是個怪物,她……她也是。鏡子里的“她”笑意更深,她的舉動沒讓她生氣,笑中更添了幾分玩味。而鏡子外的她表情沉痛,倔強地瞪回去,“她”沒有那么輕易服輸,她亦然。
“砰——!”,戰爭打響。
靈魂與靈魂,徹底決裂,再沒有談判的余地。
這是一場曠日持久的戰爭,誰也不知道這場戰爭會持續多久,也沒有其他人知道這場戰爭是確確實實存在的,周圍人因她遭受痛苦的同時,不知道她每天,每天,都會陷入不知道多少次的自我撕扯中。這場戰爭從這一天開始,一直持續到許多年后,她們都不知道結局會是怎樣的,不知道結束是什么時候到來——也許是死亡的那天,就讓死神敲響勝負的鐘聲。
隔壁傳來簡爸一聲響亮的鼾聲,她被那鼾聲一驚,隨后反應過來,輕輕笑起來,慶幸這邊的聲音沒有傳到其他地方,洗手間建在臥室的深處,借著墻體,誰都不知道這間臥室里曾經發生過什么。
她不會告訴任何人她發生過什么,包括父母。她很清楚,將這件事說出去,她會迎來什么。她只會被父母斥為不把心思放在學習上,這還是輕的,她擔心更嚴重的——那段時間已經聽說有些父母會把他們認為不正常的小孩送到能夠“矯正”小孩行為的地方,若是把這件事告訴父母,她已經能預料到更加嚴重的后果。她生出一股警覺心,將她的父母當作敵人來看待,然而她也很公平,因為她已經那么看待自己。
不僅是因為警覺心,她知道說出去也不會得到父母的體諒,她就是個怪物,這是事實,這個認知刺痛了她,誰會喜歡一個怪物呢?要是知道她是個怪物,身邊的人只會恐懼地逃開,父母會,他……也會的。
怪物很危險,需要隨時盯緊,不讓它跑出去,然而這件事她不能告訴任何人,不能向任何人求助,誰也幫不了她,誰也救不了她,沒關系,她會成為自己的“牢籠”。
她不能讓別人發現她的變化,但這也很容易就能做到,只要她維持住平日里的那個她就好。她會戴上那個面具,背負那個秘密,行走在人群之中。
處理好一切,她走出洗手間。她倦極了,累極了,可是沒有睡意,她走到臥室的窗邊,打開了窗戶。
好冷!冷空氣涌入,她打了個哆嗦,馬上關窗,不過好在吹了一下冷風,頭腦更加冷靜。
外頭月光清亮,靜靜照耀外面的世界。已經很晚了,她目所能及的建筑,基本上都已經關了燈,只能看到遙遠的地方向上空投射白色搜尋的燈光。
玻璃窗中出現了她完整的臉。她剛剛從懸崖摔下去,摔得粉身碎骨。她傾盡全力,才重新拼湊出她的模樣。
她看了一下時間,床頭柜放著鬧鐘,時針分針合在一起,同時指向12這個數字。
哦,午夜十二點,平安夜這一天已經過去,圣誕節已經到來。
她想在圣誕節想做的事,全都不能做了。
外面的夜空一片寂靜,沒有下雪,她本來還期盼著圣誕節下雪,現在也知道這世界不會回應人的愿望——不會回應所有人的愿望,有一些,是不會成為現實的。
她靜靜看著窗外,雙手放在窗臺上,輕輕笑起來,沒有笑聲。嘴中哈出去的氣體打在窗上,形成白霧,模糊了她的臉,她也就看不到自己的笑臉。
手指在空中停頓,落在窗戶上,寫出一串字符。
白霧會消失,字跡也會,不妨她小聲照著念出來。
“Merry Christmas。”
祝你圣誕節快樂。<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