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鄒靜沒有動，還是那張令簡安十分討厭的笑臉。

“那么，你了解他嗎？”

“當然！”她斬釘截鐵地說，仿佛這世上再沒有比這更確定的事。

可鄒靜還是不為所動，輕笑著問：“是么？”

“好了好了！”方才急著想要換話題的是陳夕月，現在后悔的也是陳夕月，“她要表白就表白吧，有喜歡的人嘛，試一試也不錯啊。”

鄒靜淡笑，也沒有執(zhí)著這個話題，“也對，那是她自己的事。”

“不過，”陳夕月看著那頁，“這個G和J寫在這里是什么意思呢？”

簡安也有些不好意思，冷靜下來，再看剛才要發(fā)火的自己，反應好像是有些過度。不過大概喜歡一個人就是這樣，喜歡的時候心心念念都是他的好，不希望有人說那個人一個字的不好。

她唇角含笑，撫摸過那兩個字，“表白是我主動的，當然得要他留下什么證明，來證明他喜歡我啊。”

“比如……”她想象著，表白成功以后，拉著他來這家她最愛的奶茶，給她看她在筆記本上留下的縮寫，“在中間畫一個心？”

陳夕月和鄒靜都沒忍住，打了個哆嗦。

“啊啊啊啊啊！”陳夕月抱著雙臂，“你好肉麻！”

“你怎么會這么肉麻啊啊啊啊啊！”

她舉起手，舉到簡安眼前，“你看你看，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啊啊啊！！”

簡安捂著臉，吃吃笑起來，像是笑得要背過氣去，抬起手，作勢想要打陳夕月。

“你好討厭啊！！”

兩人笑著打鬧，鄒靜看著她們笑，想起手頭還有一杯奶茶，渾不在意地丟進了旁邊的垃圾桶。

陳夕月注意到這幕，也不管想要遮掩，大叫：“啊啊啊啊啊啊啊死鄒靜你真的好討厭啊！”

鄒靜還是那樣完美地笑，她微微歪過頭，“是么？”

“啊啊啊啊啊啊啊！”

陳夕月叫起來，嚷嚷著要過去打她，鄒靜笑著想躲開，那邊簡安也想要打過去，陳夕月腰一扭，躲開簡安的進攻。叁個女生在那個角落里笑著打鬧，像是忘記了所有的煩惱。

但是很快，那快樂的笑聲被一道咆哮聲打斷。

“你個臭不要臉的臭婊子！！”

那聲音太大，打斷了叁個女孩的笑鬧。簡安一愣，停下手來，另外兩個人也聽見了，吃驚地往外看。

那個咆哮聲驚動的不止她們叁個，還有店里的其他學生，人群紛紛擠出去看熱鬧，她們叁個人看了看彼此，也跟著出去。

奶茶店外面，是一個衣著樸素的女人抓著一個少女烏黑的長發(fā)，那女孩身上穿的是和她們一樣的校服。

簡安最先注意到的是那個成熟的女人，她的頭發(fā)都梳了起來，扎在腦后，額邊有幾縷垂落松散的額發(fā)。她的年紀看著和簡媽差不多，應該是那個女孩的母親。可若是仔細看，能看出那女人比簡媽顯得老得多，她眼角的皺紋要比簡媽多。

她抓著女兒的長發(fā)，當著圍觀的人面破口大罵，絲毫不關注周圍的動靜。

“臭不要臉的婊子！就知道勾引男人！”

“我們花了那么多錢讓你讀書！讓你讀書！你就知道勾引男人！”

“婊子！下賤的婊子！不要臉！”

“婊子”那個詞，重重打在簡安心上，和記憶里的那些話語重合。很難相信一個母親會對著女兒罵出“婊子”那個詞，可她也在簡媽那里聽過，簡媽不高興，氣不順的時候也會罵這個詞，簡安剛聽到的時候是不可思議的，后來也是不可思議，她始終不能相信說愛她的母親口中會吐出那個詞，可事實她聽到了，還不止一次。而母親每次罵過以后，像是那些惡毒的詞語從來不存在似的，轉頭就忘記了自己曾經說出過多傷人的話。母親不在意，從來也沒放在心上。

她駭得后退一步，肩上傳來一股溫暖的力量，是鄒靜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陳夕月看著場中的那兩個人，沒有注意到身邊人的動靜，“聽說是和男朋友在學校里被教導主任抓到了，教導主任通知給他們的家長了，那估計是她的媽媽，唉……”

她也只能嘆一嘆氣，表示下同情。簡安的眼睛移到那個女孩身上。

陳夕月的事她有所耳聞，最近班主任也在班里再次提到學校嚴禁早戀這件事，并拿這件事告誡班里的學生，要他們千萬不能早戀。

但這還是她第一次看到她。

那女孩長得很好看，鵝蛋般的臉蛋，沒有什么瑕疵，濃黑的長發(fā)被她媽抓在手里。她任由母親捉著她大罵，那雙眼睛里沒有神采，沒有光芒，連眼淚都沒有，只余下空洞，那張臉上也沒有什么表情，沒什么生氣，仿佛她是一尊人偶。

人偶沒有痛苦。

她像是……已然麻木了，不關心發(fā)生了什么，不關心那是否發(fā)生在她的身上，不關心周圍是不是圍滿了人，不關心母親的辱罵是不是會害得她沒有尊嚴。她沒有說話，沒有哭泣，只是那么站著，承受著母親痛心疾首的唾罵。

那母親拉扯她，推搡著她，推一步罵一步。學生們就在她們周圍，誰也沒有動，也沒有上前，她們都還是學生，沒見過什么世面，尤其一位家長這么教訓她的孩子，誰也不知道該做些什么，能做些什么。她們像是都被嚇傻了，動也不動。

于是，她們就那么眼睜睜看著，看著那個母親推著罵著女兒，漸漸走遠，走進不可見的黑暗里。

然后，她去哪里了呢？

那個女孩，她去了哪里？

她能夠去哪里呢？

“你要小心一點。”

鄒靜冷靜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簡安這才回過神來，她已經很久沒有動，只是靜靜地，傻傻地看著那一幕的發(fā)生，什么也沒做。

寒冷的冬天，卻有汗水流下來，刺痛她的眼睛。她木木地轉頭，茫然看著鄒靜。

“既然真的打算去做，且不說結果，你要是真的想做，就要小心點，別被發(fā)現了。”

她很驚訝，到這種時候，鄒靜還能這么冷靜。鄒靜語聲堅決，看上去絲毫沒有受到影響。

她吸了兩口氣，才找回一點自己的聲音。

“他不會……”她嘴唇囁嚅，想說些什么。

她想說什么呢？

他沒有那么笨，他一定會好好保護她，不會讓學校和家長發(fā)現嗎？

她想，她也不會的，她一定會好好保守自己的秘密，會好好保護她……和她的愛情。

她的神情，從片刻的迷茫化作堅定，沖著鄒靜友善地笑了笑，還想說什么，眼睛卻停在對面。

馬路的對面，她看到了他。他和同學走出校門，走在道路上，他也沒想到會看到她在對面，眼睛彎了彎，暈開笑意。他很快收回注意力，繼續(xù)和男同學說話。她抿緊嘴唇，故作沒有注意到他，實則緊盯著他的一舉一動。天空雖然已經很暗，但是道路兩旁都立著路燈，還有周遭店鋪的燈光，借著燈光，她能一清二楚地看到對面的人。

她的那顆心歡快地躍動，人還在和朋友們說話，心已經悄悄跟到了他的后頭。她想跟上他的腳步，正想和朋友們道別，卻敏銳地察覺了一件事。

雖然和同伴們走在一起，他的眼睛卻不在同伴身上。那雙眼睛很不老實，時不時溜向前方。她突然變得很敏銳，宛如變身成一位偵探，能夠從蛛絲馬跡中拼湊出真相。她暗暗鎖定那個人，順著他眼睛游移的方向看去，看到他的前方正走著一位女生。

她只能看到那個女孩的背影，從背影看上去，那女孩身形高挑，僅僅是那身影，也很容易讓她在人群中被人注意到。只是看她纖細的背影，她好像就能猜出，那是一位很漂亮的女孩。

她攥緊書包的肩帶。

“我回家啦~”她口氣輕松，笑著匆忙和朋友們道別。

那兩個朋友有些詫異她突然說離開，但也沒有在意。

她一直跟在他的身后，刻意保持了一段距離，不想讓他發(fā)現她。

天空已經全然暗了下來，沒有一絲一毫的光亮。但路上很熱鬧，有攜手準備過圣誕節(jié)的情侶，有正聊著天滿懷期待的朋友，也有父母抱著孩子，興高采烈地指著路上的店鋪和孩子說著什么。道路兩旁的店鋪亦都是熱鬧的，櫥窗上布著慶賀圣誕節(jié)到來的圖案，圣誕老人，麋鹿，還有圣誕樹。很多店鋪里都在放歌，傳出那熱鬧的圣誕歌。

“Jingle bells Jingle bells~”

他走出一段路，和同伴分別，接著繼續(xù)往前走，看上去一切沒有異常，但那個女生也沒有走上別的方向，還是在前面走著，她的朋友也已經離開，剩了她一個。他挪了下書包的背帶，似乎做了短暫的停頓，不過很快的，他快步走了幾步，馬上走到她的身邊。

她抬起頭，沒有驚訝，仿佛知道他就在她的身后，白凈的臉上帶上笑意。兩人之間，沒有什么親密的動作，甚至肩與肩之間留了一段空隙，但他們一直走著，低低地說著話，那女生低下頭，羞怯地笑著。

到了一個路口，兩人停在那里，誰也沒有再動，臉上是依依不舍的表情——他們要在那分開了。

那女生眷戀地盯著他的臉龐，倒退走了兩步，不舍得離開，可時間已經晚了，她只能揮了揮手，轉身正要離去。

忽然，她停下腳步，是他喊住了她。他急切地喚她的名字，飛快走上兩步，呼吸緊促。

那女生像是知道要發(fā)生什么，目光躲閃，眼睫慢慢垂了下去。他略微低了低頭，一點一點靠近，她沒有躲閃。他終于下定決心，大起膽子，彎下了腰。

那是少年的第一個吻，那時候他還很青澀，內心緊張不已，生怕惹對方討厭。吻上她的那一刻，手心微微發(fā)顫，里面全是汗珠。

圣誕歌從兩旁店鋪中飄出，節(jié)奏不一，旋律旋轉，旋轉，跳躍在空中，聲音逐漸放大，歡快的曲調，輕快的歌聲，重重砸向她的太陽穴。

“Jingle bells ~”

“Jingle bells~”

“Jingle~all the way！”

周圍的人們都是快樂的，情侶是快樂的，朋友是快樂的，父母和小孩也是快樂的，哪怕是路過的旅人，也大抵會為這一時的過節(jié)氣氛所感染而感到快樂。

只有她，可能是那條街上唯一無法獲得快樂的人。

她躲在一棵樹的背后，靜靜盯著那一幕的發(fā)生，臉隱匿于黑暗中，別人看不到她的表情。

她的手放在供她躲避的樹干上，緊緊握起。<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