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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丟了一個眼色過去,那眼色中隱藏著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含義??墒悄茄凵珌G出去,卻沒得到她預想中的回應,她以為簡安也會回一個鄙夷的眼神。但簡安沒有接住。
簡安有些疑惑,不知道自己該是怎樣應對。她不是完全不懂當下發生了什么,女生和男生不同,這個年紀的男生脾氣火爆,正是學習怎樣做一個“男人”的時候。他們有著一身用不完的精力,成天通過各種方式發泄完他們的精力。學校也為學生們提供活動場地,籃球場、足球場、體育館等,到處都是男生的身影,他們身在其中,暢快自由地享受著發泄精力的樂趣,哦,女生的身影?啊,女生們大概在織圍巾吧。
還有一項活動是男生們少不了的,那就是打架。青春期男生多的是一身暴躁脾氣,常常一言不合就動起手來,生怕別人不知道男生是天生脾氣爆不好惹的族群。男生們從來不掩飾自己的攻擊性,人們也習以為常。但女孩子們的攻擊性,是人們的了解尚且觸及不到的領域,簡安在這方面也是一樣的知識匱乏。她沒有因為自己的性別得到優待,變得非常了解同性,恰恰相反,她在這方面知識匱乏,了解還不夠多,了解的主要來源是她看的電視劇,主要是偶像劇。偶像劇里簡單地劃分了人性,男女主,站在男女主那邊的,這兩者是好人,和男女主敵對的,故意給男女主使絆子的,哦,那就是壞人。但她也不是對現實發生的一切一無所知。
此前,她面對的世界尚且還是單純的,在上高中以后,一切起了變化,她所看到的,聽到的,要遠比她知道的更復雜。
女孩們的攻擊性更具有隱蔽性,她們不會在明面上表現出她們的攻擊性,她們的攻擊性隱藏在人后那些窸窸窣窣的悄聲細語,那些隱秘的不可言說,一切盡在不言中的眼神交流里。嫉妒、仇恨在那些隱秘的交流中悄然生長。比起當著某個人的面直白表達討厭,許多女孩似乎更傾向于選擇在人后詆毀某個人,在對同一個人的詆毀中,女孩們能達成一時或者長久的聯盟。很難說她們真的有“一定要摧毀某個人”這樣的念頭,也許她們只是在人后發發牢騷,就為了能夠在陰暗的角落喘一口氣,然后在人前繼續扮演和平不爭不搶的角色,也許她們是有著隱約的要做些什么的意識,這一切很難用文字語言說明、道盡,只能說女孩子們的性格想法是復雜多樣的。只是在這樣隱秘的交流中,她們仿佛一個個化作擅長運用計謀的陰謀家,這也許是天生,也許是后天習得,可能女孩子們天生更適合去做個野心家、政治家等。簡安還不習慣面對,也不知道自己應該扮演什么角色。她原以為自己是笨拙的,不足以理解這一切,可她驚訝地發現她已經能夠看懂讀懂旁人的眼色,那些沒有痕跡的秘密語言。那似乎是她在聽那些流言蜚語,看到同學那些眼神交流中發生的,她不知道變化什么時候開始,但變化已經發生。
她只是還猶豫不定,不知道應該怎么做。
兩邊都算是她的朋友,若真要比較分量,她和陳夕月的關系更好,在那個階段,她們兩個擁有更多的共同話題,鄒靜總是嗤笑她們不現實。鄒靜很早熟,比她識得的任何一個人都早熟,哦,她知道有一個人也很早熟,但他的早熟只會讓她安心。鄒靜的早熟卻讓她聞到了危險的氣息。她本能抵觸那股隱約的危險,知道那絕對不會是她母親樂于見到的。鄒靜儼然是母親口中“不正經的女孩”,那些不正經的女孩都會帶壞好女孩,簡安的性格中的確天生帶有叛逆的色彩,不過她也知道什么是安全區什么是危險區,稍有不慎跌入危險區,女孩可能會迎來萬劫不復的結局。
鄒靜長相美麗,班里有好幾個長相美麗的女生,和她們比起來,鄒靜已經識得怎樣利用自己的美貌吸引別人的注意,并達到自己的目的。簡安不是沒有羨慕過鄒靜,她羨慕的是前面的前半部分,她多少也希望她的外表能夠引起某個人的注意。為這個目的,簡安偷偷注意過鄒靜走路的姿勢,說話的腔調,坐下的儀態,還裝作只是單純好奇地問過鄒靜每天都吃些什么怎么保持身材,當她從鄒靜那邊得到食單,她那顆熊熊燃燒想要學習模仿的心碎了。
這人瘋了!她用大拇指和食指夾住那張食單,當著鄒靜和陳夕月的面直接說出口。
陳夕月捧腹大笑了,笑得倒在課桌上。鄒靜高傲地抬起小巧的下巴,輕蔑的眼神上下掃了簡安兩眼。
“管好你自己,減點肥吧。”
“就是啊,簡安,”陳夕月在旁邊幫腔,“你也該減點肥了。”
就不!簡安擲地有聲,清脆利落。
不過,她是不想減肥嗎?不是的,她想過,為此痛下決心想要認真研究努力控制飲食,但……
天殺的,要她早上就吃一個水煮蛋兩個蘋果中午再吃點全素的菜加一小碗米飯晚上再吃點面包水果還不如殺了她!
她無法理解鄒靜是怎么活下來的,在她看來,青春期的人,不管男女,都應該攝入充足的食物,不止要吃飽,也該吃好,這應當形成一個基本的共識。孩子正在發育的身體需要補充營養,才能健康成長,這是她那每天抱怨女兒身材地父母都無法否認的事實,也是母親每天看著她身材唉聲嘆氣卻不敢真的克扣她飲食的原因。
好餓!好餓!她的身體每天都在囂張的叫嚷,她需要吃掉很多食物,才能滿足那個仿佛無底洞一般的胃口。水果、零食、正餐,她對吃食來者不拒,這時候的簡安尚且單純,通過進食就能獲得很多快樂。不過她快樂了,母親就要不高興了。有時候,她會覺得母親像是她天生的敵人,她不痛快見到女兒快快樂樂的,非要在她高興的時候搶走她的高興,摔在地上,生生要她不高興。母親有太多不高興的時候,也許是從別人那里受了氣,那個別人可能是她的老公,可能是她的父母公婆兄弟姐妹,也可能是她的朋友,母親有太多不高興的理由,簡安也可能是惹她不高興的禍端,母親不高興了,口不擇言,什么難聽的話都能說出口,簡安身上任何的缺點都能成母親看不慣的借口。
母親很聰慧,選擇了一個很好的對象。這個對象年紀還小,無法真的進行什么實質性的反抗。女兒大哭,大鬧,到最后都得乖乖回家,還得和她在一張桌子上吃飯。女兒不是什么她不能得罪的人,于是女兒成了可以供她宣泄情緒的垃圾桶。在怎么對待女兒這件事上,母親大可以隨自己的意,于是母親毫不猶豫說出那些尖銳難聽的話,女兒第一次聽到的時候都愣了半天,不敢相信那些話真的出自母親的口中。母親說出那些話的時候,像是不愛她了,可是等過上短暫的時間,母親像是忘記自己曾經說過些什么,她又重新開始愛她的女兒了。母親沒有將那些話放在心上,那些話都是氣頭上的話,怎么能當真?然而母親沒有想過那些言語是真的會傷人,真的會讓女兒躲起來紅著眼眶掐自己大腿上的肥肉希望肥肉能趕緊消失,好讓她不再受母親的挑剔和攻擊。母親說完那些話,發泄完了,轉頭就忘,卻想不到女兒真的會記住那些話,她會記很久,久到她自己都感到厭倦,卻依舊無法扒下那些言語,表面上看,她是完整的,身上沒有傷口,可那不代表那些傷口不存在,已經愈合。一次惡言,遠抵過百次千次的疼愛,造成的影響也遠比那些平日里的幸福時刻深遠,它會使父母的愛變得廉價。
被母親傷得狠了,她是真想過通過節食減肥。一次她坐在餐桌邊,神情萎靡,一點都沒碰那些母親辛苦準備的飯食。她太胖,父母會擔心,她不吃飯,父母也會擔心。父親勸她還是吃飯,那次母親還在氣頭上,不想同她說話,刻薄的眼神刮在她的身上。沾到那眼神,她瑟縮起身,不敢碰飯碗。同桌的那個男生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只知道她突然要減肥,也開口勸道:“吃一點吧,不吃飯對身體不好?!?
倘若是平時,母親看到女兒不吃飯,也必定會跟著勸幾句,可那時候母親還在生氣,不知道到底是生誰的氣,她聽到這話,冷笑一聲,陰陽怪氣:“身體不好?我看她是營養過剩。”
她眨了兩下眼,才讓眼淚不掉下來。飯是吃不下去了,她也不想和母親待在一桌,果斷掉頭走人,去了自己房間。母親看她真的不吃飯,也有些后悔,張開嘴,想說挽留的話,可母親在乎她,也更在乎自己的尊嚴,她需要保持作為母親的威嚴,那話就沒有說出口。還是得找個中間人,那個男孩就成了中間人。
男孩體貼,笑著拿起她的飯碗,在母親的默許下夾了滿滿一碗的菜,最要緊的是放上許多女孩愛吃的排骨。他捧著飯碗走到女孩的房間外,敲了敲門,門打開了,只開了一條縫,女孩躲在門背后,睫毛上沾著水珠。
他勸女孩吃飯,女孩不肯,說是要減肥,他笑了。
“你很好看啊,為什么要減肥?”
一句話,竟可以有那么大的力量。她抓緊那句話,你看,他說她很好看,那她就是很好看,她不需要再為此做些別的什么。許多事,她經常表現出無所謂,不在乎,可是恰恰相反,她很在乎。母親沒有發現,她的那些傷人的話加重了女兒的自卑,那些自卑變作沉厚陰暗的苔蘚,密密爬上她心愛女兒的心靈。她不是沒想過做些什么,可真到做起來又是如此的困難,她只好盡可能地不在乎。她需要做些什么,制造出一副盔甲,穿在身上,替她抵抗那些外界的目光和評價,否則,她會喘不過氣。
她跌落了一個陷阱,那個陷阱很深,要是繼續跌落,她會摔在地上,摔得個粉身碎骨,可他那么說,他不會吝于稱贊她,總是會給很多鼓勵,她很喜歡,她抓牢那些話,因為她抓緊了,才沒有繼續摔下去,只是掛在陷阱口的邊緣。她需要從他的那句話中汲取一點精神力量,好讓自己能夠抵御外界的評價。她也有遺憾,他是一個好人,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他會夸獎她,會稱贊她,那些鼓勵給她極大的力量,可她知道那些鼓勵都是出于他的善良,沒有沾染任何曖昧的色彩。她也希望能如電視劇演的那般,從少年的眼中看到對她的驚艷,可是沒有,少年待她一如既往的溫和,溫和是他的底色,他看向她的目光純粹,干凈,不摻一絲雜念。
肉是沒法減了,她也舍不得控制飲食,只好從旁處入手。她學過鄒靜走路,后背只挺了一段路,從教室到她們那層樓的廁所,短短的距離,她就宣告模仿高中。天殺的,高中生的下課時間多緊湊,一層樓的女生共用一間廁所,廁所里只有四五間隔間,卻要應付那么多女生的需要,她想邁著鄒靜那般優雅緩慢的步伐,代價就是她站在人滿為患的廁所,站在人群后面眼睜睜看著一個又一個女生進入隔間,而她只能在外面焦急等待,等到那點可憐的下課時間逐漸變少,快上課時,她才匆匆廁所跑出來,幸而在上課前趕回,避免了老師斥責她上課遲到。那次失敗后她罵鄒靜是變態,她這么柔弱肯定不可能從那么多女生中突出重圍解決生理需要,鄒靜只是淡淡看她一眼,然后在下一次下課時間給她詮釋了一遍什么叫做優雅的迅捷。
從鄒靜去廁所,到她回教室,簡安看著教室后墻上的時鐘,狠狠罵了句:“變態,你就是變態!”
所以,簡安和鄒靜的關系委實算不上好??墒顷愊υ乱幼∧莻€眼神,要和她進行什么隱秘的交流,簡安發現自己也做不到,一來她覺得背后收人是非這件事就不大好,雖說只是交換眼神也談不上什么說人是非,只是她還覺得做這樣的事不好。她父母就是這么教她的,雖說父母常講的道理,他們自己也做不到,這是她觀察過的。父母說過人不能在背后議論別人,但他們轉頭就在飯桌上咀嚼別人家的是非,仿佛那些別人家的是是非非也是一種養分,讓他們從中獲得“我們家比別人要幸福美滿”的滿足感。這也是一種奇異的現象,將道德掛在嘴邊的人,做起來不見得就會遵守他常念叨的道德。
只是父母的教誨還烙印在她的心上,她覺得就那么接下陳夕月的眼神不大好。她常為要面對這種問題苦惱,不知道應該怎么處理人際關系,她也怕處理不好,會惹起陳夕月的仇恨,讓自己遭到排擠。她想找人訴說這些苦悶煩惱,但第一選擇絕對不是父母,向父母說,只會惹來他們為什么不把心思花在學習上的斥責,他們會說這不是學生該擔心的事,可是人際關系在生活里一樣很重要,沒有人教她,她只能自己琢磨。她不是沒想過同他說起,可是……她聽說男孩子都不喜歡傾聽女孩子的煩惱,他們看輕女孩子,覺得女孩子之間只會勾心斗角,那些勾心斗角只會惹人厭煩。她不想惹他的討厭。她也不想太依賴他,這種事……她還是得靠自己。
她也不想做選擇。陳夕月那種隱秘的眼神不是第一次,她也有趁著鄒靜不在的時候說出一眼表達嫉妒的話語,只是防著簡安告訴鄒靜,她沒有把話說得太明白。簡安卻不是不懂的,但她會裝作聽不懂,聽不懂是一種比較安全的方式。她也不在乎別人會不會因為她這么做就覺得她有點傻。她只是希望陳夕月能看在她聽不懂的份上放過她。陳夕月這么做的時候,她不只是要遭受道德上的拷問,她也不喜歡這背后存在于無形之中的逼迫。
是的,逼迫。不管陳夕月有沒有意識到,簡安都感受到,陳夕月的眼神也好,還是用語言也好,都是在讓她選一邊站。陳夕月希望得到一個站在她那邊的同盟,但簡安討厭被人逼著做什么事,她要應付父母就夠麻煩的了,為什么和同學的相處還要面對那種來自情誼上的逼迫?
她為什么非要選一邊呢?她惱起來也想過,干脆離她們兩個都遠遠的,她也就不用再面對那么麻煩的事。但是要融入別的小團體又得要她重新付出精力時間,她的朋友沒有那么多,高中生也會擔心什么時候被人甩下,落入一個人孤立無援的境地,于是她只能忍著,繼續和她們兩個保持友好關系。
收到陳夕月眼神的時候,簡安忽地有一種預感。她們這叁個人形成的小團體,終將會變成兩個人,有一個人恐怕會淡出她們之間。那時候,她并不認為自己會選擇鄒靜,她和陳夕月的關系還算比較好。<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