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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城的士兵竟將百姓作為盾牌,縱然左坤不愿意動手,可那些士兵逼著百姓往前沖,也死了不少人。左坤最終從后方突襲殺死守城士兵,幾乎血染了整條街道,可這宣州城內的百姓卻被這一夜變故驚得不知該相信誰,逃得逃,逃不了的就自鎖家門,街上除了打掃尸體的普通士兵沒有別人。
宣州城內很陌生,左陽走過三條接道,才看到一處來來往往救治傷員的醫館,外頭還站著許多左坤手下的士兵,曲若身后跟著幾個灰衣人,正焦急的候在那里。
左陽快馬過去,他還未來得及下馬,曲若先看見了他們。
可只是照面一瞬間,曲若的反應也是一瞬間的。
卻像是將他的心猛然撕開,露出血淋淋的真相來。曲若那張往常平靜無波的臉驟然煞白,連他也哆嗦著嘴唇,幾乎是撲上來一把握住北千秋的手腕。可那手腕在沒有半分脈搏。
一切的冰冷和無力,都表示著北千秋已經不在了。曲若攥在手里的一個青瓷小瓶落到地上,“啪”的一聲摔得粉碎。曲若緩緩蹲了下去,似乎不能接受現實一般在發抖,寬大的袍子里,他往常淡然的一個人,幾乎縮成了一個核。
左陽剛剛還安慰自己的理由被擊的粉碎。曲若如今才來。他手里剛剛摔碎的小瓶里裝的是什么,他幾乎已經可以想象到了。
曲若猛然起身,腰間他常用的細窄三節槍出鞘,閃著寒光毫不猶豫向左陽喉嚨刺來,他那張面容上只有冰冷肅然的殺意,咬牙刺出一槍,勢在必得!他勢必要取了左陽的性命!
左陽整個人都在恍惚,似乎都沒有看到那朝他喉嚨而來的一殺。
旁邊的侍衛早就覺得這曲若要提防,看他動手第一時間沖過來,抬起長刀就想要挑開曲若的三節槍,可他終是慢了半分,左陽的喉嚨被堪堪避開,可那劍刃上的鐵鉤在他側臉劃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傷痕!
左陽幾乎是同時,昏死過去摔下馬來,這一下摔得結結實實,連骨頭都在嘎吱作響。
曲若一招沒能殺死左陽,也知道在身邊都是軍衛的情況下,想要殺死他太難了。他聲音冰冷狠絕:“她跟你走的,你卻連護著她也做不到。”
左陽倒在地上,臉上鮮血直涌,神志不清,望著清晨藍的不能更藍的天,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北門,正式與那狗皇帝為敵!不取下那人的首級,我就算是從地獄中爬出來,也不會放過他!”曲若憤怒絕望的聲音隱隱傳來,這是左陽昏迷之前聽到最后的一句話。
北門的人在左陽昏迷后就走了,似乎是因為順帝派人劫走栗子,許多兵力都在幽州城內糾纏,然而栗子還是被帶走了。曲澄也出現在幽州,但生死未卜。
左坤進入宣州,這個城算是已經定下。他暫時駐軍在這里,長公主已死,鬧得再大也不怕了。街道上的血跡被清理的差不多了,剩余的百姓看著這幫攻進城來的黑甲士兵,既沒有放火燒房子也沒有殺人,陸陸續續也打開了門過日子,不少當日趁亂逃出去的百姓,終究是家產還在宣州城內,又偷偷回來的也不在少數。
左坤放開了一面城門,允許普通百姓回城,除了城主府空蕩蕩以外,似乎宣州并沒有改變多少。陽光還是一樣的清亮,冬天還是一樣的準備要來了,左坤暫時不打算回幽州,將住得地方安排在城主府。
左陽自那日昏迷后,不過幾個時辰就醒來了。他卻沒甚么言語,只是直直的躺著,身上的傷疤敷著藥,屋里昏暗至極。宣州城內太多事情要忙,長公主已死對左坤打擊也相當大,他幾乎是兩眼布滿血絲,沒能怎么去看左陽。
離著攻破宣州城已經過去七天了,長公主的棺槨送去了南方老家,和左安明葬在了一處,而郡王妃的棺槨還留在側院,左坤不知道該怎么處理。
水云和左十七也趕來了,左陽房內滿是濃重的藥味,他小腿的傷口因泡了水有想要潰爛的跡象,臉上的傷疤也極其嚴重,連著幾天喝了藥咽下去就是吐出來,醒來沒多久幾乎又昏過去。
四年前的事情左坤不在長安,他不太能想象得到當時的景象,然而左陽這些年連接被打擊成這個樣子,他心中更是復雜。
過了頭七,不管如何郡王妃再不下葬就與禮不合了,宣州四周景色優美,他派人選了一塊山頭上能望見湖泊的地角,親自過去看著。
棺槨埋進去里,石碑立在前頭,風景秀麗清風拂面,心境卻惘然。左坤還不知道要給這石碑上寫刻什么字好,卻聽人傳報說郡王也來了。
左陽最后還是因為她強撐著出門的。
左坤順著山路往下看,好半天,才認出那個慢慢往上走來的人是左陽,他幾乎說不上話來!不過七日,他瘦了一整圈,說是形容枯槁也不為過,側臉的傷痕剛剛結了疤,可最讓坐困吃驚的是,他一頭烏發幾乎成了全白。
面容年輕更顯襯得那白發有幾分可憐可怖,但左陽的眼里卻是冷冷的光,澄澈的映著天地,比任何時候都更決然。他表情平靜理智,背著手有些吃力的走上山來,旁邊左十七要扶他一把,他微微格開了。
一身青色袍子經不起山坡上風與物的吹拂,寬大的衣擺向后飛揚著,左陽臉側有些薄汗,卻最終走到了石碑前來。
左坤望著他糾纏在一起蓬亂的白發,過了好半天才開口:“碑上寫些什么好?”
“無字就好。”左陽伸手輕輕撫過石碑冰涼的邊緣。
“你若是想要喝酒,哥叫人拿上來些。我不多問,你想喝就坐在這里,心里若是苦痛就更不該憋著。”左坤或是在戰場上經歷了許多這樣的事情,此時也不該如何安慰。
左陽搖了搖頭:“我不喝酒,酒令人智昏,我萬不可再糊涂了。哥,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左坤默然后才開口:“你是不是已經有什么計劃了。”
“我已經叫人將那替身帶來。長公主沒有死。”左陽一句句慢慢說道,每一句左坤心里就是一震。
“下月,立國為鉞,定都宣州。挾長公主威懾長安,長兄更名改姓正式登基。”
“三月內吞并周邊各城,不愿被吞并的就鼓動他們自立為國,要將南方的版圖撕得粉碎再來一點點蠶食。”左陽的聲音很輕。
“你果真要讓左家走上這條路?!”左坤心中早有預想,聽到左陽說出口,還是心頭一震。
左陽沒有回答,繼續說道:“我裝作在蘇杭游玩不知長公主一事,再回長安。一是要鼓動群臣推行郡國制,讓不止咱們一方人來瓜分盛朝,二是我想辦法入宮救出左晴,或逼他交出左晴。若是有傳聞說你是左家人也不怕,沒有證據誰也多說不了什么。”
其中細節左陽沒有講,可左坤看著他的雙眼,卻覺得他已經想好了往后的一步一步。這些天不吃不喝,他全都是在絞盡腦汁預想這個計劃。
“郡國制已經廢了百年,當年先帝深受其害,怎可能輕易恢復。”左坤說道。
“今年發生了三十一場大大小小的起義,說是起義,其實就是自立為王。朝廷大部分的開支都用來鎮壓起義,導致連對抗柔然的軍餉都不夠。許多朝中重臣早有郡國制之意,就是為了在柔然和盛朝之間,冊立幾個野親王,讓他們自立為國,成為盛朝與柔然之間的屏障。”
左陽冷靜的說道:“順帝也在猶豫,他對于戰爭并沒有鐵血手腕,若是這樣,他便可以更多精力對付內政。一旦郡國制復立,我們立刻鼓動中部幾個山寨起義,給他們人馬援助,等她們鬧翻了天,再控制一下朝廷里的言論,中部多立幾個親王郡國并不成問題。”
“到時候,我們和盛朝之間也有一道屏障,可以讓咱們先把南方吞并,多喘息一口,在對著北方大肆進攻。”左坤的想法很快跟上。
“是。”
“你是要……”左坤有些心驚肉跳。“若是長公主還在,怎可能允許你這么做?!”
“可她不在了。”左陽轉過臉來,披散的發在夕陽下飛揚,一片刺眼的白,他勉力笑了笑:“哥,我不要篡位□□,我要滅了他的國。”
云霧從山谷中被風翻涌起來,往坡上攀爬而來。遠處河谷有一群鳥離開樹林的聲音,撲閃著翅膀變成一個個即將看不見的黑影。
山坡上一片靜默,除了風聲什么也沒有。
左坤覺得陌生又痛苦,小時候呆愣溫和的人,成了今天的模樣。“你入長安,如同入虎口,他操控了那么多,還能縛不住你?”左坤靜默半晌才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