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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學卷子寫到一半,樓上響起走動的“嘎吱”聲,伴隨著樓梯口傳來的沉重腳步,老式落地房的屋梁舊了,隔音效果也不好,溫降戴著耳機都能響動,筆尖跟著一頓,直到聲音遠去才松了口氣。
那個人沒有工作,總是下午出門打麻將,直到凌晨才回來,有時候會喝醉,有時候不會,白天睡到大中午才醒,吃過午飯再出門,就這樣日復一日。
溫降這些年來已經養成了避開他作息的習慣,這段時間又早出晚歸地打工,幾乎不會和那個人碰上面。
只是現在才九點,沒到他平時起床的時間,她覺得有點奇怪,默默回憶了一下自己剛才進門時的動作,確認門上了鎖才安心不少。
之后便沒做多想,繼續在草稿紙上列算式。
過了一會兒,樓下遠遠傳來那個人喊“崔小雯”的聲音,沒人回應,溫降也不會主動告訴他媽媽出門了,只是調大耳機音量,全神貫注地寫題,筆尖動得飛快。
餐桌上沒飯,耿智志也不管現在是幾點,只顧一連串地大聲罵著,對象從崔小雯變成溫降,之后又變成崔小雯,偶爾連七歲的耿子燁也要一塊兒罵,那些老掉牙的詛咒翻來覆去地咀嚼,腦癱、日你媽的逼、賠錢貨、早點死了清凈,像腸胃里蠕動的糞便。
溫降聽了太多這樣的話,早就已經麻木,只裝作聽不見。然而踢踢踏踏的拖鞋聲從一樓再度回到二樓,輕一步重一步,離她的房間越來越近,最后在門口停下,沒再聽到上樓的動靜。
她的喉嚨條件反射地吞咽,轉過頭來,盯著姜黃色木門上圓球狀的把手。
房間里的窗簾是拉開的,沒有空調,只有風扇“呼呼”地吹,把她的手指吹得發涼。
外面的人沒給她思考的時間,已經抬手去擰門把,不銹鋼發出讓人牙酸的“咯吱”聲,耿智志發現轉不動,奇怪地“嗯”了聲,這才知道房間里有人。
溫降的心被他的動作高高提起,落在試卷上的手動了動,摸索到一旁的手機,緊緊抓在手里。
下一秒,耳邊炸開熟悉的敲門聲——
“砰、砰砰砰——”
木門不是實心的,并不牢靠,在他的大力拍打中震動著,發出空洞的聲響,連屋梁都在微微顫抖。耳邊的音樂聲霎時被震成粉塵,旋律丟失,只是低低地、喑啞地鼓噪著。
經驗告訴溫降,只要響起這樣的敲門聲,接下來就不會有好事發生,幾乎是出于某種自保的本能,她的心跳在短短幾秒鐘被催得飛快,一下一下重重撞著胸腔,激發出她想要逃跑的沖動。
可是房間里無處可逃,只有打開窗戶跳下去這一個辦法,她不知道那個人到底想干什么,除了屏住呼吸之外,別無他法。
敲門聲還在繼續,肆無忌憚的,耿智志的聲音仿佛頃刻灌下了醉意,是他最善用的一種偽裝,嘴里斷斷續續地對她發出威脅:
“溫降,你他媽的……我知道你在里面,下樓給我做飯,聽見沒有?我他媽的是你爸,后爸也是爸,你這個狗生的雜種……快出來!”
“……你出不出來?不出來我他媽的砸了門弄死你,聽見沒有?”
“覺得自己翅膀硬了是吧……三天兩頭不回家,你想干什么?你還有沒有他媽的把我當你爸?”
溫降聽著這些話,只是緊咬著牙關,盯著木門上不斷震動著的微弱反光,死也不出聲。
她太久沒回家,也太久沒和這個人撞上,本來還以為自己馬上就要逃離這里、馬上就要得到拯救,再也不會因為敲門聲和咒罵而感到害怕,現在卻發現不是。
只要這個聲音響起,就像是為她奏鳴的喪鐘,她依然被迅速拋回中考前的那一晚,被拋回用后背去擋皮帶的那一晚,被拋回一個個、房門被悄然推開、讓人作嘔的夜晚。
窗外艷陽高照,米黃色的碎花窗簾時不時被卷起,風扇轉動的響聲在敲門聲中微不可聞,卻吹起她一手的雞皮疙瘩,她冷得直哆嗦。
在門真的被砸開、她真的被弄死之前,溫降強忍著胃里翻涌上來的酸水,低頭解鎖手機,指尖顫抖地按下一個個按鍵。
不像噩夢里那樣,長串的數字永遠無法撥出正確的那一次,661只有三個數字,電話很快撥通。
長而緩的“嘟”聲響起,仿佛某種藍色的低溫鎮定劑,奇異地讓她紊亂的心跳緩和不少。溫降不自覺跟著響鈴聲深深呼吸,努力把耳邊的噪音排除在外。
片刻后,對面接起電話,嗓音沙啞地問了句“喂”。
他明顯是在睡夢中被吵醒的,聲線還帶著懶洋洋的熟睡的溫度,似乎把窗外的陽光都抓了進來,她的皮膚重新感受到盛夏的燥熱,手心還在微微出汗。
溫降像是一下子活了過來,張了張口,出聲喊他的名字:“遲越……”
他們有將近半個月沒說過話,才念出這兩個字,她的眼眶便控制不住地發起燙來,尾音浮上細微的顫抖。
“溫降?”遲越第一時間認出她的聲音,也認出她熟悉的、快要哭出來之前的鼻音,一下子清醒不少,瞇著眼睛看了眼現在的時間,問,“怎么了?”
溫降在電話接通后就安心多了,臉頰緊緊貼著微涼的手機屏幕,胸口脹脹地往外涌出酸澀的情緒,開口時忍不住哽了一下:“你能不能……來我家接我?”
“你怎么了?”她的話沒頭沒尾,遲越從沙發上坐起來,按了按因為睡眠不足隱隱作痛的太陽穴,追問。
然而話音未落,他就聽見了背景里乒乓作響的砸門聲,有個男人在惱羞成怒地大叫:“溫降,溫降?你在跟誰說話,你在跟誰他媽的告狀?不打算出來了是吧,不出來老子把你門給卸了,狗日的我草你媽個賤逼……”
一聽到男人罵罵咧咧的動靜,遲越便緊緊皺起眉心,對方操著江塘的方言,用的是最臟的那類詞,不堪入耳,他聽出來是個中年男人,少說四十多歲了,可能是她爸或者什么人。
可如果真是她爸,怎么可能會罵出這樣的話,他一時不敢確定。
轉念想到溫降以前告訴過他,她是被媽媽帶到這兒來的,似乎并不是江塘人,這個爸大概不是親生的。
更何況就算是親生的,他也不是沒見識過男人能惡心到什么程度,沒什么好奇怪的。
雖然沒完全搞清楚狀況,遲越的行動已經比思緒更快一步掀開被子起身,語氣變得嚴肅:“你把你的定位發給我,我現在就過來。”
“好……”溫降應了聲,正準備放下手機,又趕忙貼回耳邊,喊住他,“等、等一下,你能不能別掛電話,就這樣一直接聽……”
遲越很久沒聽她這么小心翼翼地對自己說話了,心頭莫名堵了一下,應了聲“好”。
頓了頓又盡量放軟語氣,安慰:“我很快就到,你別怕。”
作者有話說:
老婆不回消息瘋狂生悶氣,老婆來電話了就屁顛屁顛出門去接,嘖。
第27章 、降溫<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