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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誰家的郎君,”常往隨國公府去的幾位都被她們問過了,她們也很納悶:“總不能是宮中值守衛軍或是其他娘子的兄長,否則瑟瑟你還到哪里去認識男子?”
楊徽音的生活一直是十分有規律的,見到外男的機會極少,李蘭瓊瞧她遲遲不肯說,不覺心頭一跳:“總不能是出身略有不妥的郎君罷?”
后花園贈金、私定終身的案例從來不少,雖說楊氏門第已經難得,未必會被輕易利用辜負,但是楊徽音要是和那些門不當戶不對的人私下情好,隨國公少不得打她一頓。
“自然不是,他出身……不比咱們差,”楊徽音懨懨側身,“你們怎么不教人說完便這么多疑問,他樣貌好、學問好、品行也好,樁樁件件都好,就是我還不知道他喜不喜歡我,這一點不好。”
她嘆氣道:“我本來是想著他近來生辰,想叫你們幫忙想一想,郎君們會喜歡些什么,我送出去也不寒酸,但現在想一想,你們也未必知道。”
圣上的身份她并不愿意說出來,要指望人家幫自己出謀劃策也總有偏差,說出口反而后悔。
少女單相思的苦惱很多人都會有,宇文意知雖然沒有,但她很不贊同這一點忸怩:“瑟瑟,你直接去問就好了,問他愿不愿意做你的情郎,若是愿意,那你送什么都好,若不愿意,你送什么都是一般。”
宇文意知雖然是新貴出身,但她向來自信,瞧楊徽音也不應該如此膽怯才是:“你說他好,我又不知道他的好,我只知道你的好,你出身、學識、容貌難道就配不上他么,大膽問去就是了,若不情愿,扭頭便走,以后一刀兩斷算了。”
楊徽音默然,圣人其實待她極好,她也并非膽怯之輩,只是他是君父,真正如父兄一般呵護她寵愛她的人,即便他會切實地告訴她,他就是養了一個女兒、養了一個妹妹,沒有任何別的想法,她也不能扭頭就走,更舍不得一刀兩斷。
她舍不得失去圣上。
李蘭瓊到底嫁過人,覺得這樣很是不妥,容易吃虧:“哪能這樣,對方若當真是個極好的男子也就罷了,別說你現在一時喜歡未必能挨到成婚,便是到那一步,若他嫌你舉止輕浮,又該如何?”
她曾經也是一個很熱烈大膽的西州女子,成了婚后頗感為人婦的不易,不免事事謹慎小心,也不愿意原本隨在她身后叫姐姐的可愛小姑娘會淪落到被情郎拋棄、婚姻不順的下場。
“你現在瞧他,只怕世上再也沒有比他再體面齊全的人物,天下兒郎皆不如他,但是他自己便一定是這個樣子么,未必罷?”
她握住了楊徽音的手,昔日握馬勒韁的繭子已經完全褪去,只殘余了一點執筆的薄繭,“他定然也有許多不好的地方,你不如送他些用得上的東西,不必太突出,一點點相處看下來,若還叫你喜歡,合兩方父母的意,再這樣不遲?”
在她們這些人眼中,銀錢花出去,只要合理即可,但是姑娘手作的東西卻不好輕易送人,李蘭瓊怕她要送自己親手繡的東西,將來落人口實,后來想瑟瑟好像女紅是不大好的,可能也不會送給情郎,就沒多這一嘴。
楊徽音本來想說阿爺可能會私底下不滿,肯定不敢說,圣上知道她許多私事,連她每月的日子都記得清,又怎會嫌她輕浮?
但想一想,自己確實未必能合太上皇與太后的意,又做不到宇文意知說的那般,若圣人不肯應承便一刀兩斷,低著頭應了,與她們又討論了些許,斗草說詩,才不舍分別。
宇文意知本來很想陪著她們到街上去閑逛,買一買東西,但是卻很歉然:“近來風緊,哥哥從南邊回來,我現在一動不如一靜。”
為著宇文家的這個郎君回來,京城最大的閑庭書坊最近都不敢往宇文府送書了,宇文意知本來進學的時候盼著休沐,現在倒是很盼著躲到宮里去,她的爺娘會對她哥哥訓斥她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或者是借著她哥哥來懲治這個不舍得罰的老來女,叫她苦不堪言。
然而很遺憾,因為趕上了圣人萬壽,學堂這個月還會多放一天假。
李蘭瓊倒是很愿意陪她去挑禮物,然而挑挑揀揀到最后,楊徽音選了一對造型簡樸的桃心木梳,對她道:“我就送他一把,好不好?”
分開是可以梳發的器具、安在頭上的飾品,合起來又是一顆心,雖然便宜,但她很喜歡這個意思。
“我的祖宗,我陪著你逛了綢緞、玉器、就差連融器也走了罷?”
她知道楊徽音看過書,不是懵懂的小女孩,已經明白那是什么,故意羞她道:“你最后花了不到一百文,買了兩把梳子,還有一把是自己用的,我的謝禮呢,車馬費呢?”
楊徽音的臉紅了又紅,好在用帷帽遮住了,倒無人瞧見那幾乎可與錯落晚霞相比的顏色,她低聲兇道:“那我送你一柄融器,足以叫你郎君羞煞!”
她不在乎:“你帶夠那個錢就成了,我郎君雖然讀書,可不迂腐。”
兩位衣著華貴的女子在小鋪里低聲說笑,無疑是引人注目的,李蘭瓊挽了婦人頭,楊徽音雖戴著帷帽,但一看便知是未嫁的少女,但是這一對麗人在說起翻新花樣的時候不免又有歧義。
畢竟是送給君主,又是她心里喜歡的人,楊徽音打算給這梳子配自己打的穗結,得再去買兩塊玉配上,越繁復越顯心思越好,李蘭瓊卻覺得有些買櫝還珠的嫌疑,覺得她不如就送這個呢:“男人哪有用帶穗的,又不是小娘子。”
她們身邊正挑木碗的民女大概是被這一對姐妹弄得不耐煩,盈盈行禮,出言道:“娘子們何必為這件事起爭執,若是送給未婚夫或是情郎,不如取你們二人一個字,請人刻上,還比打穗子更簡易些。”
那民女身上的香氣叫李蘭瓊稍微有些蹙眉,但是楊徽音卻認真思考了,“寫字我倒不怵,但家里人從不許我拿刻刀,刻出來就沒有風骨了。”
圣上怕弄傷她那一雙手,不喜歡她學雕刻印章一類,自然楊徽音自己也沒有這類興趣。
李蘭瓊無奈道:“我陪娘子再走一遭書畫刻字的鋪子,你再選個好師傅,再賠我一雙繡鞋好了。”
那民女卻說不難:“外子精通刻章書畫,妾家就住附近,娘子若是信任我,您說了字,我拿回去教他刻了再拿回來,也不費多少時間。”
楊徽音有些動心,她和蘭瓊兩個人都累了,雖然略有些麻煩人家,但想若確實可以,她也不是吝惜錢財的人,不妨試一試,推托了一下就答應下來,在店鋪里寫了字等她回來。
有李蘭瓊在側,皇帝的字不能取弘,但一般“明”卻是不避諱的,于是楊徽音略一思索,便寫了“水木明瑟”四個娟麗的小字。
店家方才不好開口,冷眼瞧著,等那姑娘走遠了才忍不住道:“娘子被騙啦,那位乃是平康里的人物,哪里來的什么夫君外子?”
李蘭瓊吃驚不小,連忙扇了扇那香粉的味道,略有些不滿:“這你怎么不早說?”
出于教養,她雖然不滿這濃香,卻不好當著人扇動,現下卻多了幾分氣惱,本來她就不希望楊徽音會將自己的名諱與那人連在一起,這雖然隱晦,但也不大好。
她們平素都是高門深閨里的娘子,對青樓只聽過沒見過,沒人會在意那幾十枚錢,但李蘭瓊很不滿受騙,她拉住楊徽音的手,道:“瑟瑟,咱們換家別的買去,我郎君喜歡一個鑄劍師,咱們去訂一口寶劍,加急來做,無非多加十兩八兩銀子而已。”
圣上平日里根本不會限制她用錢,但楊徽音很不解:“為這個騙人很不值,再說她有沒有丈夫有什么要緊,咱們到對面茶樓歇一歇,我請吃茶,要是確實好,陛……畢竟我也只求一個字好刀工好,不問是誰做的。”
人家肯跑一趟,又有人請喝茶聽曲,李蘭瓊也便坐了,過不多時,那女子便跑過來了,皖月和隨侍李蘭瓊的侍女將東西拿到了茶樓雅座,說人已經走了。
那上面果然端正陰刻了“水木明瑟”四個字,工整如一,又別具男子強勁之力,竟還添了兩對一模一樣的簡圖,水波池榭,桐樹庇蔭,美人手撥游魚,目送飛鳥。
確實對得上“水木明瑟”這四個字,還能在極短的時間內復刻出兩個,楊徽音十分滿意,歡喜道:“這就是天底下獨一無二的一對木梳了,給我兩百兩都不賣呢。”
有些時候材質和本體并沒有精雕細刻值錢,但也沒有她說的那么夸張,李蘭瓊也知是意外之喜,含笑問皖月道:“你給了多少賞錢,那娘子可是歡喜拜謝走的?”
皖月看了看,兩位娘子確實高興,便如實稟告道:“那位娘子說她不要錢,只求貴人娘子們能看一看她夫君新作的文章,若是能入眼,就是他們的造化。”
但她說完這話,兩人忽然就默了。
科考之前,總有各種懷才不遇之士四處尋找門路,多少讓自己有一點把握,但她們沒有想到會被人找上門的一日。
李蘭瓊點了點楊徽音的頭,笑著罵她道:“你可真會給我出難題,圣人點了我家舅去主持春闈,為了這一點便宜被人算計,我該不該薦上去?”<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