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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志館的女學生前前后后換了許多,她所能交心依附并與之玩耍的只有圣上,因此皇帝這時候反而很看得開,他恬然地任她擺布,把自己也當作了送她的玩具娃娃那樣聽話順從。
楊徽音自己講的時候或許不如說書人那樣精彩,但圣上很是捧她的場,時不時在快要冷掉的時候接一句“然后呢”,教她很愉快地把這幾個從茶樓里聽來的故事講完。
她覺得這些故事雖然都有一定的不合理,但正因為其不合理和新奇有趣,很有拿來和圣上閑聊的余地。
但她卻沒有意識到,誰都有經歷少年時候探索外界的驚嘆,她現在所感覺有趣的,圣上多年之前或許已經瞧過了類似的套路,現在只覺平平無奇。
“我不明白,為什么娘子們會因為吃醋打死婢女,”她搖搖頭:“沒有王謝攝政的權柄,卻有大將軍和盜匪的脾氣,又不是天家出身,殺了婢女,她們居然不用償命?”
敬酒斬美人的殘酷雖然也曾在世家里屢見不鮮,但是卻不符合現在的認知,而且這也僅限于位高權重的掌權者,不是普通貴族女郎可以效仿的范例。
皇帝偶爾會揀幾份刑部里的卷宗給她看,當然都不是太嚇人的東西,只是寓教于樂,于那些曲折離奇里告訴她為什么要這么判。
“時勢殊異,王與司馬共天下也就罷了,如今自然行不通,”皇帝閑談道:“不過若是有花魁愿意供養男子讀書,朕雖會成全,但未必能舍一個國夫人與她。”
“圣人是覺得她出身污穢,令朝廷公器蒙塵?”
楊徽音忽然起了辯論的興致,“其實戲文里的皇帝或許也想成全他們,但是若以花魁之卑與新官的職位,怕是不能自處,所以賜一個格外貴重的名號?”
圣上卻搖搖頭:“亂世與治世總是有別,亂世用人自然不拘一格,選拔治世之才,品格端方才是首重,這男子若是失格至此,令親族蒙羞便當不得一個世家子弟,總不是一句風流浪||蕩可以抵過去的。”
夫榮妻貴,若是君王看輕她丈夫的本事,當然也不會賜予她格外的名分,除非這男子的才氣鋒芒達到令君主垂愛的地步。
皇帝對這些故事的興趣不大,多用來與她剖析時事與人心,他是馭人者,所教授的還是基于權術,于高處俯視眾生,評判功過對錯,但到了最后卻有意閑談考校,有意無意地問起:“瑟瑟覺得前朝公主做了皇后,這一節故事好不好?”
楊徽音說這有什么不好:“于皇帝而言,娶前朝的宗室能安撫人心,于前朝皇族而言,亦可安慰自己好歹后代君王還留有一半自己的血脈,皇后憑此再至青云之上,原本只是掖廷罪奴,后來卻有夫有子,還可以憑借手中權柄蔭庇族人,很圓滿的一個故事。”
她見圣上看著自己的目光里似乎很有一分驚異,她疑惑:“圣人覺得我說的不對?”
圣上定定地看著她,泰然笑道:“沒有,瑟瑟什么也沒說錯。”
他枕在她的榻上,姿勢規規矩矩,她沒有把圣上哄睡,自己卻有些困意,隔著絲衾倒在他的一邊,“大家都是這樣想的,不過若我是那位公主,總會覺得傷心,大抵一輩子都不會真心高興了。”
她想起來那些旁聽客的輕蔑,便知世俗態度,但卻也會為那個女子感到傷懷:“人心并非鐵石,怎能單以權勢榮華而論。”
圣上沒有如往常那般將她的頭輕輕移開,也沒有捧場地問下去,但她卻似乎很受了這個故事的觸動,不用人追問,自己便說下去了。
“她親眼瞧著父祖兄弟或淪為刀下亡魂,或成為新朝宮奴,昔日宮闕被亂軍鐵蹄踐踏,自己也從金枝玉葉變作了罪奴,蹉跎數載,便是君王作為情郎有千般萬般的好,又怎能毫無芥蒂地與殺父仇人恩愛白頭?”
楊徽音嘆息了一聲,“但想來大家總覺得亡羊補牢的智慧勝過寧折不彎的氣節與決心--------------/依一y?華/,所以瑟瑟這樣的想法很不可取。”
——故事之所以有趣,是因為哪怕里面有依托真人的存在,也會有許多戲劇曲折的改動,引起人的爭論與追尋,但這一節她不覺得有趣,只覺得不可思議,完全失去在與自己對立者面前辯駁的想望。
“父母雙親縱然在子女中并不是最寵愛她的,不如新君求歡示愛的柔情蜜意,也終究是以精||血生養了她,”圣上接了她的話,但并無辯論意:“為人子女者,不思報生養之恩,反而因一絲之薄便心安理得,侍奉仇人枕席歡愉,順應時勢,卻是不孝不悌。”
“至于世人,視天子如神明,慕強而依,并不論對錯,”圣上撫著她的頭:“他們將自己也擺在了布施憐憫的天子一方,高高在上,又或者希冀君王愛寵,見了男子便丟魂,罔顧父母人倫。”
舊朝末代的皇帝原本就不甚得民心,而開國立業的君主偶有暴君殘酷之舉,也會被輝煌的過往遮掩,受到愛戴歡迎,這也是一層原因,但對于那公主來說,這位夫君便是亡國的仇敵。
圣上說到最后,聲音卻低了,似乎夜空中飄渺且隱蔽的云霧,“朕想,她做了皇后也良心難安,反倒不如不做的好。”
順從君主,是逐利,違逆君主,是從心。
兩者之間從來沒有分明的對錯,外人的非議無疑是倒向君主,往往倒是以為最不可能替她去想的人,還能為她說幾句話。
皇帝會贊同她的想法,楊徽音是意外的,她驚奇不已:“這不像是圣人說出來的話。”
圣上平日所教誨的東西與所思所慮,應該與那些自覺代入天子的茶客看閑人才是一致。
“這自然非朕所能言,”圣上不愿意將別人的言詞攬在自己的身上,回憶道:“許多年前,太后看戲時說與朕聽的。”
瑟瑟那個時候便是反抗君主,也不能太過分逾矩,只在他懷中輕輕推拒,跪地言道:“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
但是阿娘卻不一樣,天子以仁孝治國,她身居高位,對上自己的兒子失望難掩,聲色俱厲,面斥也是應當的。
他做了許多年皇帝,作風漸強硬,不容臣下違逆,一時忿忿,言行過激,不獨是傷了瑟瑟,也同樣叫母親難過傷懷。
楊徽音對太后的過往一直很少去探聽,但也大約知曉那位光艷動天下的太后早年或許過得并不安逸,才會悲憫類似的禍水女子。
這樣的說法一下子便說服了她,只是那份驚喜卻漸漸消失:“那圣人原來也是與他們所想一樣。”
“朕說與你聽,自然亦如是想,”圣上不覺莞爾,雖然那淺淺的笑里蘊含著深深的澀:“這些戲文也只有你們這些女郎愛看罷了,朕從來不忍去看。”
她挑眉,但很有些疑惑,又對圣上的心軟有了新的認知,她平日里偶爾接觸到皇帝在政事上的作風,近些年那些學士們說圣人溫和,只是相對狠戾的太上皇而言。
“滿紙荒唐辛酸,雖說是士人虛構,但總也是在說世情無奈,”圣上略頓了頓,嘆道:“讀之教掌權者生出愧意,無顏面受萬民供養。”
“圣人不忍心去瞧,索性便閉上眼了?”楊徽音被他逗笑,忽然又對那些城中書鋪買來的話本很感興趣了,“不過若是那君主也能如陛下所想清醒,那叫人心疼才有些道理。”
“天子強權倨傲,身在局中,又哪里會清醒,”他身為君王,似乎都不覺得這樣品評皇帝是否太過刻薄己身,笑著道:“真的,皇帝不用人心疼。”
他掌世間生死富貴,已經比尋常人更舒心十倍百倍,縱有遺憾終身,然而即便沒有情愛,也并非一無所有。
相比于她,可恨一定有,可憐倒未必。
“可我還是會心疼陛下的呀,”她起身,蹙眉關懷道:“我現在是技窮的黔驢啦,圣人怎么越發健談,一點也不想睡,是我的衾被繡枕還不夠軟么?”
她很喜歡躺下去被那種柔軟從四面八方包裹住的觸感,就像是被蠶絲束縛住的碧綠軟蠶一樣。
圣上陪她已然太久,聽話的玩偶娃娃從那女郎的一團馨香床褥里坐起來,“是太軟了,朕睡不習慣。”
她惦記起買回來的雜書,因此見圣上要回紫宸殿去,就沒有多做挽留,甚至擔心他走之前會記得索要那一件外袍。
但是圣上顯然已經忘記了這小小的插曲,只是囑咐她該回遠志館的屋舍里早睡,明日不能再不去了,否則女傅們也要為她的憊懶和貪杯而生氣。<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