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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還要不要出門?”楊遠意問。
方斐雖然很想和他躺一整天,但還記得有正事:“晚上的戲也不拍了?”
“放假嘛。”楊遠意懶懶散散地抽出在枕頭下壓了大半天的手機,刷幾下,屏幕湊到方斐面前,“閔紅棉昨天就連夜去錦城瀟灑了,估計很晚才回來。這還拍什么?”
方斐語塞,僵硬地“啊”了一聲。
楊遠意半摟著他,偏過頭:“想出去走一走嗎?或者繼續(xù)睡?”
語帶戲謔,方斐聽不下去了,耳朵通紅地翻身起來,撿起地上的毛衣胡亂套。靜電摩擦,頭發(fā)炸起來毛茸茸地逆著光,是只柔軟的刺猬。
“那要不要今天去看石刻?”方斐半扭過頭,“之前說想帶你去。”
冶陽石刻臨江鑿建,依山傍水,都是佛像。最遠的年代在北宋,明清的也有,最有名的是一窟千手觀音像和一窟臥佛。
從城區(qū)開車出發(fā),不到半小時就抵達了。在當?shù)厣兴阈∮忻麣獾木包c,但放眼全省或者全國就有點不夠看,加上江畔風大,景區(qū)最外面門可羅雀,停車場成了附近老年人們的曬太陽大院子,坐在一起用方言大聲談天。
方斐沒想到天氣會這么好,陰雨居多的冬季,快下午五點了太陽還明晃晃地掛在澄澈天空中,簡直可遇不可求。
他們停了車,選了臨山的一條步道穿過老街先去看臥佛。
老街也都是老人,偶爾飛快跑過一只田園貓,舊房子里傳來電視機播報新聞的聲音,瓦片鍍上了陽光,縱深街道,遠處青山輪廓朦朧,無處不透出屬于小城的寧靜。
楊遠意拍了幾張照片,讓方斐走在前面,捕捉他的背影。
他疾走幾步,自然地捉住方斐的手往自己外套兜里揣,十指纏著,他一邊走,一邊漫不經心辨認方斐的指紋。
大約也因為特意來這兒的游客不多,石刻沒有做大刀闊斧的毀容式修復,除了山崖迎風處的幾個窟,大都保留著數(shù)百年前的風情。
彩繪褪色了,只有少部分的藍和靛青保留,赭石蒙著一層灰,金色更是早就落光。雖不如剛落成時金碧輝煌佛光普照,但時光流逝,佛陀與力士注視日復一日的東逝流水,四季輪回的草木枯榮,眉目間縈繞有說不出意味的悲憫。
臥佛窟前,人只到佛頭的一半那么高。
站在這兒越發(fā)真切感到人生渺小如滄海一粟,最終會消散在風中。
方斐以前常來玩,讀高中后開始厭惡整個普洲就再也不到這里了,半山腰的寺廟,熟稔于心的石刻都成了牽絆他的東西——只要不想,就不會在乎。
但帶楊遠意重新出現(xiàn),想來到底把這里當成了一個最貼近于少年時代的夢境。
“很漂亮,我之前堪景時這里在修繕,沒開放。”楊遠意說著,遺憾沒有深度開發(fā),“其實旅游可以做得更好點,像剛才我們路過的幾個窟都風化得很厲害了。”
“有沒有后悔沒來取景?”
他居然開始打趣自己,楊遠意單手攬住方斐的脖子,沒答是與否,只說:“謝謝阿斐帶我來,看過就行了。”
北灣定格在相機里,但冶陽的小角落楊遠意暫時只想用眼睛和心記錄。
半山的宋代木質結構寺廟并未開放,不能一飽眼福。他們沿山路下行,過一個拐角,迎面風光大變,豁然開朗。
枯水期的之江流速減緩,蘆葦在低洼處搖晃著,與兩岸山連成一片的水面竟是青綠顏色。天空湛藍而輕靈,而山壁殘存古人題字中如千鈞,古佛垂眸只是沉默,鼎盛陽光傾斜過處,暮靄沉沉,江天一色。
方斐記憶中上次見到同樣的景色忘了是什么時候,楊遠意也不說話,甚至忘了拿出手機取景——對天地而言這畫面常有,可對他卻轉瞬即逝。
前方不到五米的山壁凹陷一塊,那窟千手觀音靜靜注視他們。
與臥佛不同,觀音像下的土地里插著不少香燭,最外一圈甚至有幾支剛剛燃盡,帶著稀薄的熱度微微冒著煙。
楊遠意饒有興致地半蹲,觀察地面覆蓋的一層薄薄的香灰。
“這里有人上香嗎?走兩步就是寺廟,為什么非要在佛像下面燒?”他問,虔誠地望向千手觀音像。
方斐靠在稍遠些的地方說:“逢五逢十有些老人會來祈福,我外婆以前也會大年初一專程來。這邊的老年人信觀音勝過佛祖,因為觀音有無數(shù)種化身。”他說到這兒,掏出手機看了一眼,笑了。
“巧不巧,今天是臘月二十。”
“難怪,地上的灰都很厚。”楊遠意重又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香灰,突然異想天開地看向方斐,“阿斐,你要不要也拜一拜?”
方斐愣了愣,半笑不笑地要拒絕:“不……”
“拜一拜吧。”楊遠意強勢地說,拖著他的手在觀音像前站定,“我跟你一起,春節(jié)還沒來,但是應該有用的吧。”
或許因為陽光溫暖,曬得骨頭都酥,失去了判斷。也或許楊遠意的“一起”本身極具吸引力,他聽見就走不動路,只剩下遵從一種選擇。
和楊遠意并排站在摩崖石刻前,山道狹窄,身后是茂密榕樹與野草,更遠處江水潺潺。
方斐從十來歲起就不信神佛,因果報應對他似乎從未起過作用,他的上坡路走得跌跌撞撞舉步維艱,下坡卻一日千里摔得傷筋動骨。
但原本這個下午,他是不該出現(xiàn)在此時此地的。
這算不算另一種“神明保佑”?
方斐雙手合十,略低于眼,闔目沉默了許久,對著千手觀音像鄭重鞠躬。
然后他睜開眼轉頭想看看對方有什么表情,只撿了個漏,發(fā)現(xiàn)楊遠意神色緊繃地端詳著觀音像,雙手倒是合在一起,卻好像并無太大的變化。
察覺他視線,楊遠意問:“許愿了?”
“嗯,家人身體健康,工作順利,電影票房大賣。”方斐不在意什么說出來就不靈的傳言,坦坦蕩蕩地和楊遠意對視。
迎著光的方向,楊遠意的眼睛藍得近乎透明:“喔……夠貪心的。”
“還有更貪心的。”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