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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拐角處,造價不菲的小轎車停在那里。
應煦上前,輕敲了敲車窗。
車窗降了下去,果然如應煦所料,車里坐著的正是應秋實和戚美菱。見他主動找來,應秋實沒有露出一絲驚訝,戚美菱的眼中倒是迸發(fā)出激動的神采。
望著那兩張陌生又熟悉的面孔,應煦笑了起來。
他們大概是不放心他一個人走夜路。
要是這樣,倒也不必委屈這輛好車,這么慢吞吞地跟著他的十一路公交。
正好他也存著一些疑慮,不想等過明天。
“應先生,應夫人,不介意送我回家吧?”
回應他的,是車門打開的聲音。
在應家夫婦的豪車上,應煦聽了一個因為護士的工作疏忽,導致兩家孩子交換的故事。
二十四年前,人到中年的應秋實,戚美菱夫婦終于盼來了一個孩子。應秋實對這個期待已久的孩子格外珍視,對妻子更是疼到眼珠子里去了。
然而戚美菱到了孕后期,因為身子的笨重,四肢的腫大,脾氣漸漸變得古怪。她常常莫名其妙地生氣,氣到肚子疼了,便抱著肚子里的孩子吧嗒吧嗒掉眼淚。
應秋實咨詢了心理醫(yī)生,得知她這是懷孕引起了抑郁,對她更加小心。所以才會經(jīng)不住她的請求,在醫(yī)生給的待產(chǎn)期之前,帶她去隔壁綿城的仙女峰散心。
綿城仙女峰……
聽到這里,應煦眸光微閃。
他家就是從綿城搬來的,原先住在仙女峰山腳下。
仙女峰是綿城的著名景點,那里空氣清新,風景優(yōu)美。只是和所有的景點一樣,它在旅游方面的設施十分齊全,在其他公共設施方面卻要遜色許多。當戚美菱提前發(fā)動,迎來生產(chǎn)前的陣痛時,應秋實已然亂了手腳,只能就近把她送去了距離仙女峰不遠處的綿城第五醫(yī)院。
那天很不巧,另有一戶姓應的人家在醫(yī)院待產(chǎn),兩個媽媽幾乎同時生下孩子。那時候的綿城第五醫(yī)院管理十分混亂,兩個護士匆匆抱著孩子去做清洗,在檢測數(shù)據(jù)的時候竟不小心弄混了孩子,便這么稀里糊涂地調(diào)換了兩個孩子的人生。
“在得知你的身份以后,我們派人去綿城第五醫(yī)院做了調(diào)查,才知道事情的始末。”戚美菱說到這里,聲音有些顫抖,她忍了又忍,才忍住泣音,輕聲說,“對不起,小煦,都怪媽媽不好,把你弄丟了二十一年……”
“這怎么能怪您?”應煦的手緩緩抬起,虛虛碰在戚美菱的肩上,然后往下,落到實處。他在這位可憐的母親的肩上拍了拍,聊以安慰,“我們誰都不想這樣的事情發(fā)生。”
但是事情已經(jīng)發(fā)生了。
戚美菱似乎想說什么,被應煦搶了個先:“另外一個孩子呢?”他猶豫片刻,喊不出「媽媽」,也喊不出「應夫人」,只能避開戚美菱的目光,低頭去看自己的手指。
“另外那個孩子,他現(xiàn)在怎么樣?”
他很在意這個問題。這在戚美菱的意料之中。她不希望她的孩子以為自己只是錦上添花,她急切地回答他說:“星河他已經(jīng)知道情況了,他會搬出應家,我們會讓一切復原。”
應煦訝異地抬眸,似乎沒想到會得到這樣的答案。
有錢人不是應該兩個都要?
怎么會……
應秋實似乎看穿了應煦的所思所想,他說:“星河大了,他有自己的想法,我們也很贊同他的想法——我們兩家都只生有一個孩子。
既然說要復原,我們認回了你,自然不能再奪走星河,讓你養(yǎng)父家無后。小煦,星河的去留你不必掛心。我們之間空白了二十一年,接下來應該是我們一家三口相處的時間。”
這無疑是最好的處理。
應煦清楚,他們是在照顧他的情緒,考慮他的處境。
可是,他們?nèi)匀挥H昵地稱呼那孩子為「星河」,他們當初準備贈予他的名字,現(xiàn)在是那孩子的。他們在一起生活了二十一年,他們有著同樣的想法,同樣的態(tài)度,有著表示一家三口的稱呼——我們。這份感情,這份羈絆,也能隨著「復原」被他取代?
二十一年的空白,二十一年的不同的人生,是說交換就能交換,說復原就能復原?
應煦深吸一口氣,抬眼往窗外望去。一排排低矮的房子被拋在車后,昏黃的燈光在車玻璃上忽明忽滅。應煦看到了他的家,黑洞洞的窗口輕悄悄地鑲嵌在夜色中。他說:“我到了。”
他結束了這個話題。
車子平緩地停了下來。
應煦下車,在關上車門之前,他對上戚美菱殷切的目光,低聲說:“我想,我們都需要冷靜一下,再好好想想。等我想好了,我會給你們電話。”
應煦從不食言。
是夜,他洗去一身疲憊,臥倒在床的時候,仍然掛心這件事。腦子里好像熬了一鍋粥,咕咚咕咚地唱著,在熱氣里翻滾著,他什么也想不明白。但是他想,冷靜一下總歸沒錯。不止是他,他的親生父母今晚其實都不是很冷靜。
他們當然可以沖動地認下他。
然后呢?
他們所有的問題都要交給生活。
而生活從來不是一個慈善家。
應煦又翻了個身,抬起一條手臂擋住了眼睛。眼前按出了一塊塊斑斕的色塊,手臂沉沉的,壓上去的涼意卻緩解了應煦眼角的灼燙。他長舒一口氣,開始嘗試入睡。
意外的,他疲倦的精神很快拉他進入夢鄉(xiāng)。
迷迷糊糊中,他隱約想起,他似乎還有什么事情沒做……
唔,算了,應該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與此同時。
銀灰色的卡宴在市中心的大街上駛過,道路兩旁的霓虹燈努力探進車窗,描摹著男人俊美卻陰沉的面孔。張旻坐在副駕駛上,大氣都不敢出,魏連霄剛剛掛了老魏董興師問罪的電話,此時正氣不順呢,他可不敢往槍口上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