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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俞府白管事前來傳話,問姜氏要不要見順昌伯。
姜氏頷首,“要見的。”
白管事稱是而去,下午便將順昌伯帶過來了。臨走前,白管事又將俞仲堯一些安排詳盡告知姜氏。
姜氏笑應道:“明白了。”
她去了前院,走進書房院,看到了站在院中的順昌伯。
身形消瘦,有些佝僂。
聽云蕎說過了,順昌伯和他兒子被俞仲堯扔到了山中寺廟,想來是吃了不少苦頭。
她舉步穿過游廊,到了正屋前站定身形,看清他的樣子。滿臉都歇著落魄不得志,面色頹敗,眼神黯淡。
順昌伯聽得腳步聲,抬眼看去。
女子穿著天青色上衫,玄色綜裙,身姿宛若挺拔的青竹,容顏皎潔如月光下的玉蘭。細看之下,見她不施脂粉,眼角有兩道細細的紋路,鬢角夾雜著霜雪。一看便是經歷風雨到了如今,可她意態從容,眼神澄澈清明。
尋常女子害怕的歲月的痕跡,她不加以掩飾,本色示人,反倒更添風韻,愈發惑人。
這女子美,怎樣都美,歲月是這般眷顧她。
“寒伊……”他喃喃地喚出她的名字。有那么一瞬,他很有些自慚形穢之感。
“我是姜氏。”姜氏語調冷淡地糾正她,隨后擺手遣了下人,定定地看著他,“我用全部妝奩作為交換,要你好生撫養洛揚,而你是怎么做的?”
“我有我的不得已?!表槻當科鹌鸱男木w,迅速轉動腦筋,“你那時去意已絕,我只得成全。但我在朝為官,政務纏身,哪里有那么多時間照顧洛揚?幼女不能沒有人照顧,蘭婷的生母本是貴妾,又生下了男丁,我當然要將她抬為正室,讓她悉心照料兒女。內宅的事我無暇兼顧,不可能時時督促,但不管怎樣,洛揚是不是平平安安長大了?”
“蘭婷的生母,你說的是齊姨娘?!苯现S刺地笑,“將她抬了正室,是你能做得出的事。洛揚算是平平安安長大了,可也只是長大了。到最后,你居然要將她許配給武安侯世子——對了,章蘭婷嫁過去之后,過得還好么?到此刻,你還承認那是一樁良緣么?”
“……”順昌伯哽了哽,反聲詰問,“你是該責問我,可是你呢?這些年你又做過什么?你可曾回來看望過洛揚哪怕一次?”
“我知道,這一點我無從辯解,十多年,我不曾有一日盡過為人|母的本分。但是章遠東,你應該因為我的不盡責,便冷落苛刻洛揚多年么?”
“事已至此,多說無益?!表槻舫鲆豢跉?,凝視著她,“你這次回來,不會再離開了吧?你這些年到底去了哪里?可曾又嫁給旁人?”
“我任何事都與你無關?!苯咸裘迹澳阄抑g,能夠談論的,只有洛揚?!?
“是是是?!表槻湫B連,“那就只談洛揚。洛揚在我膝下過得不如意,私自逃出了家門,還和沈家那孩子算計了蘭婷,讓蘭婷名節受損,嫁入武安侯府的時候,抬不起頭來,甚至于,雙親都不能為她張羅婚事,不能送她離開娘家。你只有洛揚一個女兒,我卻是有三個孩子。洛揚不如意,蘭婷又何曾如意過?這一切到底因誰而起?你沒資格指責我。”
“自然是因我而起?!苯险Z氣越來越平靜,“我瞎了眼,嫁了一個看起來道貌岸然實則齷齪懦弱的人,輕信了那個人的海誓山盟。生下了女兒,又不能長久留在她身邊,害得她常年被一個小妾施盡手段冷落禁錮,被那男子嫌棄。都是我錯,我明白,比誰都明白?!?
順昌伯的情緒卻是越來越激動,語聲都拔高了幾分,“本來就是你的錯!你一絲轉圜的余地都不給別人,眼中一絲瑕疵都容不得!官宦之家,本就是要百般周旋的環境,你肯么?”
“百般周旋,是不是包括我一進門你就納妾?是不是包括洛揚出生幾個月之后,便有了庶妹?”不說當年的事是不行了,那就說說,姜氏冷聲道,“又是不是包括,我要替你出面,去跟重臣的內眷搖尾乞憐?你一再如此,不能如愿便數落我的不是?”
“又是誰害得我成婚之后屢屢受挫的?!”
“說這話可就真不要臉了。”姜氏滿眼鄙夷,“是我拿刀逼著你與我成親的?難道我不曾提醒你,成婚之后必會遭到齊家的刁難?你那時是怎么說的?現在我清楚,你有百千種丑惡之極的嘴臉,當時卻太傻,竟信了你的允諾。要是我沒記錯的話,當初誰要我陪著齊姨娘回娘家的?那是人能辦得出的事兒?別的我都可以忽略,只這件事,你讓我惡心一輩子。”
“什么叫能屈能伸你都不明白?!”
“叫別人能屈能伸,自己卻只會躲在家里等著好消息,去爬小妾的床讓她有了喜脈,便是你能屈能伸做給齊家看的功夫?!苯闲α诵Γ澳阋皇沁@樣一個叫人不恥的貨色,我怎么能懊悔至今?”
順昌伯面色漲得通紅,只得轉移話題,“是,我就是這樣一個不堪的人。可我再不堪,也知道要將女兒放在身邊,命人照看著??赡隳??你連女兒都能拋下,一走十多年,誰知到你這些年到底去做了什么見不得人的事!”
姜氏深深吸進一口氣,輕聲道:“我無需向你交待。再者,你該記得,和離之前,我求過你的,我要你陪我回家鄉,你是怎么說的?”
“……”順昌伯終于被問住,說不出話了。
那一年,姜氏無從忍受他了,起先是要他休妻。
隨后周旋很久,他知道是再也留不住這女子了,只好說可以,我們和離。
到底是讓他第一個傾心愛慕至深的女子,去官府辦和離的文書之前,他仍是猶豫,求過她幾次,不離開,從頭開始。
她那時必是遇到了大事,每日心神不寧,一次反過頭來求他,問他肯不肯陪她回家鄉,她要去救人。
他看到了一線希望,連忙詢問她的家鄉距京城有多遠,來回需要多長時間。
她便細細地說了,告訴他,需要一些年輕力壯的護衛隨行,路程很漫長很辛苦,便是順利,來回怕是需要一年光景。
她甚至給他下跪了,她說章遠東,只要你能幫我這一次,便是不親自隨行,幫我準備好一切,我會一世感激你。你若是能等我回來,我會用余生報答你,你要我怎樣,我都答應,便是要我下跪去求齊家不再刁難你,便是讓我每日服侍齊姨娘,我也甘愿。
他就又仔細地詢問了一番。
后來……后來他自然是沉默不語,沒有答應,連她到底遇到了怎樣的事都沒問。
他得承認,自己一直都只是個最看重利益的人。栽進感情里的時候,沖動至極,誰的話也聽不進去,因為那時如同置身仙境,遠離了是非。
可是回到最現實最殘酷的俗世之中,他便事事以利益為重。
和離之前的爭執、怨懟、相互憎惡,使得他已不能再為她付出太多。
若是成全她,便要斥巨資準備,要不少精良的人手隨之往返。是,錢財都是她的,她可以不惜代價,但是他不能——尤其是在她同意用全部嫁妝換取他好生照看女兒的前提之下。
她若是中途出了岔子,他該怎么辦?她若是食言,回來后依然決意和離,又該怎么辦?
與其成全她,他更愿意成全自己,讓章府的情形更好一些。
她見這情形,并沒冷嘲熱諷,平靜地說那就還按照之前商議好的來行事。只一點,要善待洛揚。我回來之后,若是見她受苦,會不擇手段地報復你。
他答應了,說怎么會,爹娘不是也都跟你親口允諾了?便是我不盡心,還有他們兩位老人家替洛揚做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