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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生母的一段緣,已讓她對人世情緣完全失望。曾有過怎樣的情深意重,都抵不過塵世瑣碎。要做眷屬還是陌路人,不過一個決定。
嫁人、和離、離開幼女,都是母親的決定。
不管母親有著怎樣的不得已,她被連累已成事實。
那么,男歡女愛有何意義?只是為了傷害子女么?
同樣的,所謂繼母對父親一往情深又有何意義?只是為了刁難無辜甚至于讓膝下子女小小年紀就陷害別人么?
那還叫情意么?那分明是生了銹的刀,刀刀傷人心、磨人魂。
怎樣的情意,都不該建立在連累、傷害無辜的基礎上。
是,多少話,她都說不出,但是心里明白。明白得很。
明白父親一直是把她當成一個等母親回來置氣或示威的物件兒而已。
從記事起,她就沒在父親眼里看到過疼愛、憐惜、寵溺,看到的只有黯然、嫌棄、失望。
四五歲開始,父親就讓她跟趙師傅習文練武,親口與她說的。他說你長大之后就明白了,你自己的情形與別人不同,所以要比別人多吃些苦。但是你要相信,吃苦是值得的,只要你照我的安排度日,會比別人過得都要好。
她那時受寵若驚,滿心歡喜。便是再小,也能感覺到父親不愿意看見她,看見她總是沒個好臉色。那是唯一一次,父親在她眼里是個慈父。
便滿口答應了。
之后才知道,這件事過于辛苦。也忍了。況且后來又有云蕎做伴,文武功課上能有個人與她分享失落、喜悅。
那時小,也太傻,最盼望的是自己的努力能被父親看到,能得到一句夸獎。
但是沒有,父親是那樣吝嗇,不給她只言片語的鼓勵。
其實只要父親能夠給予鼓勵,她就能做好任何事。最起碼,習武時找師傅就說她有天分,是可塑之才,比云蕎還出色。
可趙師傅不是她的至親,那些贊許、鼓勵,她只當是他安慰自己。還是傻兮兮地繼續等父親的肯定。
習武半途而廢,是因為父親收留在府里的一個朋友的女兒。
那女孩叫珠玉,生得珠圓玉潤,祖籍滄州,也是自幼習武,到了章府之后,跟她和云蕎一起習武。
也不知為何,珠玉一直看她不順眼,常跟繼母告她的狀。
有一陣子,云蕎去了沈大老爺任職的地方,偌大的府邸,她形只影單。
沒兩日,珠玉發現了她手掌上的紋路,先是驚訝,隨后便是恍然大悟的樣子,說怪不得你雙親都懶得理你,原來是怕跟你太近了招致災禍。
她沒說話。類似的話她聽身邊下人委婉地說過好多次,珠玉只是比較直接罷了。
隨后,珠玉又說你便是沒這缺陷,你雙親也懶得搭理你,要知道,你生母都對你不聞不問的,依我看啊,定是個水性楊花的貨色,已經嫁給別人,早忘記還生過你這樣一個傻瓜了。
她被激怒了,生平第一次有了脾氣,狠狠地給了珠玉一巴掌。
珠玉暴跳如雷,兩個人打到了一起。
珠玉廢了她一根手指,她讓珠玉在床上躺了兩個月。
如果事情到此為止,也不算大事,可惜還有后續——
她的手傷了,起先是整個手都疼,不知道哪兒更嚴重,后來不需再敷藥了,她才發現,自己的無名指已失去知覺,拿筷子、握筆都有點兒受影響,彈琴就更別提了,不能不用到,用到便是因著沒有輕重成為亂音。
跟繼母說了,繼母只是冷笑,說大夫明明說你好了,你怎么還要生事?真當府里有金山銀海么?沒閑錢供你耍大小姐脾氣!
她自知沒得商量,便自己想法子請大夫,到那時才真正意識到,自己是個窮人,沒銀錢請大夫。猶豫幾日,硬著頭皮去找父親,想向他說明實情,讓他幫幫自己。
到了父親的書房外,卻聽到他正向珠玉的父親賠禮道歉,說我們這些年的交情了,我那個女兒木訥蠢笨至極,你都心知肚明,這次必是發瘋了,才會傷到珠玉,你放心,我等會兒就去教訓她。
到那一刻,她才明白了什么叫做心寒、心涼。
她匆匆地回了自己的房里,躺在床上,第一次萬念俱灰。
要不是親耳聽到,都不能相信自己在父親眼里是那樣的一個人。
幾年的努力,父親都沒看到。難為她還在盼望一句贊許鼓勵的話。
沒過多久,父親氣沖沖到了她房里,劈頭蓋臉一通訓斥,走的時候發話將她禁足。
云蕎回到章府的時候,已是三個月后。她的禁足還未解除。云蕎得知來龍去脈,去找父親對峙,說你把那個不要臉的珠玉攆出府去,解除洛揚的禁足,我興許能不計較不宣揚你這個胳膊肘往外拐的所謂父親,不跟別人細說這件事。
是因此,父親才委婉地將珠玉打發出府,解除了她的禁足。
而她手指的傷已經成了死傷,無法醫治。
從那之后,她不肯去習文練武,只悶在房里,跟云蕎的丫鬟學做針線、下廚。她窮,她需要銀錢,她抵觸父親想讓她學的任何東西。
父親對她愈發失望、嫌棄,問過兩次便放棄,說你就自生自滅吧,我也懶得管你了。
又何嘗管過她呢?
除了除掉或是收買知道她斷掌一事的人,除了每隔一兩年就讓繼母把她房里的丫鬟換一批,還因她做過什么?
她想通過努力得到的父愛,他一分一毫都不肯給,不給父愛,也不給讓她時日安穩的銀錢,都交給他的繼室打理。
每次提及她的斷掌,父親的言辭都是晦澀模糊,似是比她還覺得羞恥。
她起先興許是父親握在手里向母親示威的工具,到后來,變成了他的累贅、污點。
父親還不及祖父祖母豁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