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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年汶川地震，恩城和四川接壤，震感強烈。她和季紹明的女兒一樣大，躺在床上午睡，被掉落的天花板皮砸醒，嘴巴第一次嘗到膩子的澀味。視野變清晰前，向偉華的手從她腋下穿過，提起她沖下樓。她那時不是小胖豬了，是實心的大秤砣，比一般成年女性還重，向偉華抱著她竟然是第一個沖出樓的人。

熾烈的陽光照在臉上，向偉華腰間別的諾基亞粗獷地唱歌：“我就要回到老地方，我就要走到老路上——”，她拍拍臉上的石灰，看喘氣的爸爸。逃下樓的鄰居看她躺在空地上，還以為她受了傷，她在人們的縫隙間捕捉向偉華，原來是山上的媽媽打來，問他們平安。她昂起下巴對準太陽，笑了，那就是回憶里幸福登頂?shù)乃查g。

此時此刻她想到依然不由自主地笑。淚水干在臉頰，一笑臉起了褶皺，干的淚印蟄得臉疼。手機稍事停歇后又在響，她把它貼在臉邊，點了接聽，手不去扶它，凝視敞露的灰水泥。

就聽季紹明劈頭蓋臉罵：“你這壞脾氣真要不得！我不就提了結(jié)婚你不高興嗎，你不高興也不能失聯(lián)啊！你知道我在國外找不到你人多著急嗎，你看看從昨天白天我給你打了多少電話……”

“我回恩城了。”

季紹明明顯一滯，語氣放軟了，說：“回…回恩城，怎么不和我說一聲，我們一起回去。你一個人我不放心，他們上次剛打過你，我怕又起沖突……”

向晗笑一聲說：“沒事，我爸進ICU快死了。”

季紹明聽了，更語不成句，結(jié)巴著說讓她等一等，他現(xiàn)在就轉(zhuǎn)錢給她。

“給我錢做什么，買兇殺人要他早點死啊。”

“……就這么恨他？”

眼前閃回向偉華脫光衣服進她房間、罵她婊子的畫面，向晗輕輕應(yīng)了聲：“嗯。”

電話兩端的人都沒再說話，向晗困了，閉上眼想入睡，寂靜中嚦嚦的鳥啼聲反而吵得人睡不著。她拿起手機，側(cè)坐在窗臺沿，五點鐘的天隱隱透亮，連綿的高山像是一抹龐大的黑影。窗戶推開條縫，她在清冷的空氣中說，季紹明你有機會是應(yīng)該來恩城看看，看看我們這里的山山水水，奇絕的峽谷山脈。她說她這些年出差旅游，算去過很多地方，但是風(fēng)景勝過恩城的城市，竟然沒有。

季紹明百感交集，恨不能插上翅膀飛去恩城，他一個勁兒道歉：“對不起小晗，我又不在你身邊。等我回來你打我。你害怕了是嗎，寶貝。”

她害怕嗎，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只是想她還沒有報復(fù)向偉華，他怎么可以先死，她的恨沒有淬煉成毒鞭抽在他身上，他就要先咽氣了，時間太不公平。

季紹明總說對不起她，她卻始終不明白他對不起她什么。每個人都在權(quán)衡利弊，他當時的生活也很辛苦，她沒寄希望過她于季紹明能是個例外。他們又不是男女朋友，她也沒立場指責(zé)他。

嘴比心先感知真實想法，向晗都反應(yīng)不及，她已經(jīng)在說：“都怪你，你為什么又不在，你每一次都不在。我討厭你。”

真奇怪，人總要再經(jīng)歷一遍，再回到傷心悲痛的時候，才能看清內(nèi)心。原來她一直對他有怨，怨恨她挨打時季紹明的缺位，忽略她對他的盼望。那部碎屏的手機，他時亮?xí)r滅的名字，她孤軍奮戰(zhàn)的時刻，她好希望有他在——她需要季紹明。

季紹明也感覺到了，他不放過任何一個能說服她結(jié)合穩(wěn)定關(guān)系的機會：“小晗，你是需要我了嗎？”

“我討厭你。”

“又討厭我了？好吧討厭吧，我回去抱抱你。可憐蟲，又傷心了。我盡量按時回上海。”

向晗倒向床，黎明破曉前，她對他說了好多的話。她怎樣吃到肥胖，她在恩城的小學(xué)中學(xué)生活，她去峽谷的寨子里玩，恩城常年涼爽多雨的天氣。他觸手可及，赤裸相對時，向晗一句過往都不想提。季紹明遠在異國他鄉(xiāng)，她卻感到有太多的話不吐不快，想把她在恩城長大的點點滴滴說給他聽，系緊兩顆相隔萬里的心 密不可分。

說得越多，負隅頑抗的心像被放了氣，一點點癟下去。掛斷電話后，她從枕頭里抬起頭，天光大亮，慨嘆心防已失守，節(jié)節(jié)敗退，這次他回來無論如何不可能只做炮友了。

在日本考察學(xué)習(xí)的行程很緊湊，最后半天也安排了進廠實地參觀。看人家機床的主軸轉(zhuǎn)速，興安連一半都比不上，季紹明和一行的領(lǐng)導(dǎo)那叫一個透心涼。雖然早就清楚實力差距，但是親眼見證還是很心驚，進而痛定思痛，不抓住省里重點扶持的窗口期大干快上，興安就永遠起不來了。

考察團移步午餐的餐廳，季紹明聽翻譯說附近的寺廟很有名，不吃午餐單獨行動，去到淺草寺，為希希和向晗，分別求了兩枚平安御守。到機場集合的時間，黃立群見季紹明姍姍來遲，問他去哪里了，季紹明掏出懷里的御守給他看。黃立群一連搖頭說跑國外求神拜佛，注意影響！

他自己是不迷信，興安剛走上正軌，又被省里寄予上市的厚望，任重道遠，希希小升初近在眼前，向晗不肯答應(yīng)和他正式戀愛，人到中年，人生里沒有一件事不是焦頭爛額，但他知道祈求無用，唯有靠雙手爭取。逢山開路，遇水架橋，他不怕。

可家人和愛人不一樣，她們能來到他身邊都是緣分，總有他不能陪伴左右，庇護不及的時候，他只能求神明保佑，他對她們可拿不出唯物主義的硬氣。尤其在向晗說過初遇他的情形之后，他來來回回想了許久，冥冥之中也許真有天意，指引她降臨他身邊，他怎么能不多幾分敬畏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