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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
“向經理早。”前臺伏案整理文件,本想裝作沒看見向晗,她主動打招呼,前臺抬頭皮笑肉不笑地扯扯嘴。
她走過走廊,公共辦公區的職員們竊竊私語。茶水間很快擺上甜品臺和小食拼盤,向晗指揮商家調整擺放位置,前一晚她特意預訂,款待同事慶祝她升職。
拍掌兩下,向晗喊大家吃茶歇。平時聽說茶歇蜂擁而至,眼下幾乎沒有人站起,置若罔聞目視電腦,偶有一兩人站起,見大家都不動彈,訕訕坐下了。內部論壇流傳向晗潛規則上位的帖子爆了,她當然知道。她早看見,有自詡仗義執言者,截圖季紹明公主抱她的視頻發朋友圈,文案是“無下限,沒眼看[摳鼻][摳鼻]”。
向晗心想,少見多怪。就算不是她,成頌和合伙人們也會把這個晉升名額給關系戶,終究不是他們的。她覺得自己靠臉蛋比靠爹靠媽高明許多吶。向晗不難為情,她挨個到工位前邀請他們吃美食。走到阿雪的位置上時,她的東西都空了,她問周遭的職員,他們說阿雪被成頌派去外地了。
擅自調動她的人,向晗氣惱,上樓闖成頌的辦公室,他正俯瞰著黃浦江喝威士忌,聽見開門聲,回頭一笑說:“你們家那位還放心你來上班?”
“阿雪呢?”夲伩首髮站:wanbenge.cc 后續章節請到首發站閱讀
“飛江西了,你原來的組新項目在江西。我對她仁至義盡啊,王總要拿她是問,我就放她走了。她以前還和券商傳出丑聞,給我惹了多大麻煩……”他看向晗蹙眉怒視,又說:“嗨,我這不是以為你和季總回安州過小日子了嘛,留她在上海沒用了。只要季廠介紹我足數的客戶,你不坐班我都沒意見……”
“他不會介紹資源給你,我來就是告訴你,我收回他兩天前的話。”
成頌想你當天盛是你們家開的,說變卦就變卦。酒杯撂在桌上,癱坐辦公椅,咬牙說:“好啊,你中午接著跟我出門陪飯局。”
向晗站他對面兩手撐桌子,稍彎腰,真切地問:“成總,我在您這里只有這一條出路嗎?”
“三個月前,你來我辦公室,我以為你很清楚我的玩法。”他每每看見向晗較真都很不理解,動之以理道:“小向,每個人上社會,都是來賣的,出賣的東西不一樣罷了。”
向晗閃亮著眼睛說:“尊嚴不可以賣。我不想當三陪,拜金主。成總您肯定又會說,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但是這些縹緲的富貴,我不想要,也握不住。”
“你以為回頭路好走?現在有誰認你向晗是個正經做業務的人,我分給你項目,客戶也不信啊……”內線電話打進,成頌按免提,助理說客戶在門外等候,他說知道了,掛斷電話上挑眼睛看向晗。
他一揮手說:“業務經理你也升了,該做的工作不能少,留下吃飯。”隨后轉過椅子,背對她,不容拒絕。
她摘下紅繩的工牌,一圈圈繞牌子纏繩,一寸照片上是初出茅廬的向晗,身穿白襯衫,眼神清澈,笑容開朗。她記得拿到人生第一個正式員工工牌的雀躍,暢想她在天盛嶄新的職業前景,躊躇滿志……是時候告別了,她對公司有感情,公司拿她當工具。
工牌整齊地放在成頌桌面,她說:“成總,恕難從命。”聲音有些啞了道:“我稍后會把辭職信發到您郵箱。”
向晗握上門把手時,成頌又違背她意志在背后喊:“小向,工牌拿回去,這話我當你沒說過。”
像是打壁球,無論她表達什么,都原路返還,成頌只按自己的想法強壓她。向晗無名火起,一點不舍消失殆盡,轉頭罵他:“你聽不懂人話嗎!我一想到喝完酒我被你拐去送客戶回房間,我就惡心。你希望發生什么呢,女員工不是人嗎?”
“跟你做事,我看不到前途。”她出門前冷冷道。
成頌讓助理拿走工牌追回向晗,她自然沒接,說想下樓喝杯咖啡。
這杯咖啡她從浦東喝到浦西,藍天白云,晴暖的太陽高照,一掃多日的陰冷,向晗邁進一間獨立咖啡店。咖啡師手上蔓延紋身,打著眉釘、耳釘,送向晗杯新出的特調。
她是這家店的老顧客,在上海的穿孔店都是由咖啡師介紹。念大學的叛逆男孩,喜歡朋克搖滾,兼職做咖啡,每次看她穿商務正裝眼冒亮光,殷勤幾分。向晗手伸包里找煙,季紹明這個老幫菜,把她煙和火機都摸走了。她向咖啡師討支煙,遞來的煙夾著一張咖啡風味介紹卡,寫有他的微信號。
曖昧試探是繁忙生活的調劑,她夾卡片敲敲桌面,喝一口咖啡,焦烘的香氣,奶泡綿密。她坐在奶油黃的老洋房外品咖啡,陽光曬得人暖洋洋,晾衣桿一串的衣服在微風中起舞,看上去很悠閑,上海本是一座小資愜意的城市。可惜她時間全花在工作上,沒能享受上海的浪漫情調。打開筆電寫辭職信,新郵件彈窗提醒,陳敏在北京站穩腳跟,發來內推職位,不是D所的審計部門,而是咨詢,她完全陌生的賽道。
辭職和新職位,未來該何去何從?這段日子揮之不去的迷茫感當下尤為強烈。寬大的梧桐樹葉落在鍵盤上,風吹到哪里就去哪里,向晗想到隨風傳播種子的植物,漂泊無依又遍地生根。離開杭州來到上海,好不容易適應這里的生活又換新城市嗎。她的未來到底在哪兒?顯然不在家里那個男人身上。和季紹明的上次戀愛,她第一后悔準許莊然抽她,第二后悔想過為他放棄工作。如果她都不珍視自己,沒有人會珍視她。
沉思間,一只大金毛伸熱舌頭,頭放在她膝上求撫摸,水汪汪的黑眼珠。她揉揉它腦袋,溜光水滑的觸感,主人歉意地笑笑,牽走它。她注視一人一狗玩樂離去的背影,街區里漫步的行人衣著休閑裝,手持咖啡談笑漫步,在她眼前走近又走遠。大好時光,她忽然覺得一分一秒都很寶貴,她不想苦思于他們關系的定位——她要的很簡單,是時候給季紹明答案了。
季紹明拖行李箱下樓,東瞧西看不見向晗。馬路邊烈焰紅的蓮花跑車“嘀—嘀—”鳴兩聲笛,降下車窗,車內人喊:“上車。”
跑車的底盤極低,他沒見過世面的樣子,彎腰探頭進車內,問她:“哪來的車?”
“租的。”向晗伸手扭扭他鼻子說:“快上車啊。”
他放好行李坐上車,環顧車內一圈,頂配的豪華內飾。音響放著動次打次的流行樂,向晗握方向盤,肩膀一聳一聳地陶醉。季紹明不可思議又困惑不解地看向她,她說:“你說你第一次來上海,”
她腳油門踩到底,轟發動機,一陣陣長足的嗡鳴聲炸街,放下手剎,車子像離弦的箭飛射。她在風里笑著說:“今天就帶你瀟灑一回!嗚呼——”
跑車開入內環,進老租界,在四川北路上直行,看見蘇州河轉彎,沿河兜風。上海的豪車俯拾即是,他們還無意與旁邊的法拉利飆了車,快樂得幾乎要飛到天上。夕陽西下,金紅沉淀在天空底部,小而圓的夕陽像印章淡淡蓋下的印記,向晗降車篷,吶喊:“四年青春喂了狗!天盛,我不干了!”
季紹明暢笑,拉過她右手親手背,又覺得不夠,吻吻軟彈的臉蛋,雙手圍在嘴邊,陪她喊:“對!不干了!”
夜晚開到外灘附近,她用成頌的會員卡訂了米其林餐廳,車鑰匙丟給門童,她和季紹明利落上樓點菜。兩只高腳杯清脆相碰,紅酒液回蕩,他們齊聲說干杯,向晗大塊切牛排,豪氣地咬掉叉子尖的肉,笑瞇瞇地說:“我們終于也高雅一次。”
高雅不過兩秒,他單位打來電話,問季紹明對新機型的看法,他像做賊似的在拉小提琴的餐廳里低聲說話。季紹明現在夙興夜寐,在上海除了和她廝混,就是遠程辦公,一天之內她成了閑人。向晗悵然若失地盯著他,季紹明放下手機說辭了好,她那工作他早就不想讓她干了,在家歇歇。
向晗抿嘴對他“呵呵”假笑,聽他的,他當然是希望她休息的時間越長越好。他腦子里很有些大男子主義。
餐廳是上世紀的洋行舊址,距外灘隔條馬路。跑車停在餐廳門口,他們吃完飯手拉手散步,看十里洋場的繁華,牽著的手孩子氣地一蕩一蕩,季紹明將他們的手舉過頭頂,向過路人展示他們的如膠似漆。江對岸以三座頂尖大廈為核心的高樓群有燈光秀,七彩繽紛的畫面滾動,向晗靠著欄桿憑眺,季紹明從背后擁住她。
眼角下方的凹陷近在咫尺,他輕吻上說:“再別做那種傻事,小晗,沒人值得你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