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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希說她爸現在四點半就出門晨跑,韓文博冷笑一聲,想他是夜里都沒睡吧。
她又說爸爸開始養魚,紅紅的小金魚,還買了好多彩石子和水草。每次只買一條,養兩三天死了再買。
“我說魚是太孤獨了才死的,我爸不接我茬,說他只養一條魚。他養的水仙也死了,晚上睡覺前,他把當天死的魚埋在水仙花盆里,第二天早起去花鳥市場又買。”
鄒穎仿佛能看見季紹明握小鏟子刨土埋魚的情景,她和韓文博看彼此一眼,放下瓜皮,喃喃道:“水仙已乘鯉魚去。”
季希托腮想這就是分手的滋味嗎,兩人正傷感呢,韓文博在旁邊嘎嘎樂,說:“真逗,水仙騎魚上!哈哈哈!”
希希憐憫地看向鄒穎,鄒穎拍拍她頭說:“好好學習多重要。”
“小嬸,平時交流很累吧。”
韓文博臉垮了,悶頭啃西瓜嘀咕:“說得酸不溜秋,你爸就是老房子著火,把自己燒沒了。”
半夜季希偷摸去餐廳拿零食,開門縫看外面,獨獨一盞吊燈亮著,季紹明半張臉暗在陰影里,揮網撈出死魚,面對壇子造型的花盆,自言自語說放不下了。
他埋完魚,用鏟子背面拍拍土,俯身抽出餐桌下的錫紙,坐在小馬扎上迭金銀元寶,一時間鐘表的滴答聲和折錫紙的沙沙聲交錯,在季希的神經末梢跳踢踏舞,餐廳的窗戶吹來一陣陰風,正好對著她的房間,季希起雞皮疙瘩,看不清父親此時的表情,只覺得像個機器人,后脊背發涼。
恍然聽見他說一句:“不睡覺就過來干活兒。”
她迅速關門,背靠門板喘氣,方想起明天是農歷七月半。
多年的規矩是季希和劉意可先去祭拜,她們是血親,季紹明錯開晚點去。安州城的陵園只有一座,依山而建,他停妥車子,進陵園時特意去大門口水池邊,擰開水龍頭給買的花灑點水,大朵的球菊怒放。他捧著花,挎著一竹籃的金銀元寶,爬階梯上到高處的墓穴位。劉意可她們已洗刷干凈墓碑,水果和酒供奉著,早晨新下過雨,山里陰涼入骨,他拉上沖鋒衣的拉鏈,凝視劉志光的笑容。
他站著說了許久,說他沒把莊濤拉下臺,說他沒用被辭退了,又說您別擔心,我接的有私活兒,養希希沒問題。提到女兒他臉上露出點笑,您看見了吧,她個子和意可一般高了,是個小大人,道理比我們還清楚,我都快管不住她了。
他放下菊花,調整多次花的位置,確保每一朵花都是舒展的,又去搬公用的鐵盆,燒金銀元寶。他借盆里的火點根煙,比著墓碑的中軸線,橫放在地上,再給自己點一支。說他爸現在對他都有意見,嫌他們父子不親。
“那確實比不上我跟您。”他彈彈煙灰笑說。
半山腰的竹子被壓彎了腰,季紹明想到少年的自己。他說他有一段時間非常恨父親,油然而生,時隔多年都確切的恨。好像是在擊打中,他跪地雙手向上時產生了恨意。父親要求他爭第一的心有多強烈,他的恨就有多惡毒。
直到他十六歲,沒考上清北,也不接受復讀,毅然去北京上學,那恨才像琴弦“嘎”一聲斷了。
他說他是季學軍的敗績,清北班名師的恥辱。雨水落下,滴在墓碑上,像劉志光在哭,他伸手抹去水滴,說師傅您不用難過,我現在不這么想了。
他坐在地上,舉起右手說,您還記得這兒嗎。他的手是干活的手,十指修長卻骨節粗大,膚色暗淡,虎口處有一公分的淡疤。
第一天上班,他毀壞價值不菲的刀具,手割破縫了三針,以為就此打道回府,劉志光卻說人沒事就好,刀具他有法子修。他莽撞地摸索,執拗地用書本上的死知識,劉志光好像從未生過氣,笑呵呵地等他撞了南墻,再告訴他為什么不能這樣做,手把手教他該如何處理。他永遠不必擔心犯錯,因為錯誤反倒令他收獲更多知識。
天是灰的,漫山的墓碑也是灰的,墓與墓之間的矮松成了唯一綠色的點綴。他坐在地上,面向山下,又點一支煙,悠悠說,今年他遇到了第二個讓他感到無比輕松的人,他們無限接近幸福了,可他覺得不能那么做。
他說他有段時間分不清對她是沖動還是愛,他們不見面,可他一想到她心底就是甘甜的,繼而是驚恐和絕望,他的腦子和身體朝兩個方向發展,扭曲他成一個痛苦的變形人。
“以前不是沒想過再找,我總覺得跟誰過都一樣,沒意思。她來了,我才有點盼頭。”
季紹明掐滅煙頭,像說話又像宣誓地說,他會安靜地等待愛情退潮,他有的是時間耗,哪怕用一輩子。
他甘之如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