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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濤的眼睛和死魚眼珠一個動法，木的僵的，不眨眼，瞳孔極小。他不說話時，季紹明都懷疑他過去了，可見干缺德事傷元?dú)狻?

他甩給季紹明一份民主測評表，說你看看集體意見，今天叫你來是辭退你，季紹明翻看一遍。嗯，工作十二年沒人對他滿意。

他正填離職手續(xù)，莊濤說：“興安是國企，做事規(guī)矩，辭退員工會給補(bǔ)償金，你按工齡能拿一年的。這樣吧，你如果想要這錢，就和我坦白當(dāng)初還有誰摻和舉報信，我保你多拿兩成錢。”

他不抬頭接著寫，說：“就我一個人，我人緣差，沒別人幫我。”

“五成，我會讓公安解除對你出市的限制。”

季紹明寫畢，拿拐杖便走，莊濤又說：“我來猜猜，肯定有韓文博和鄒穎。”

他把那副拐扔他辦公桌上，水晶筆筒摔得稀碎，吼道：“我做的事關(guān)他們兩口子什么事！”

“小鄒因?yàn)樗挚珊尬伊耍馨崔嗟米。肯胂胨部蓱z，沒后臺，基層司法所鍛煉這么多年，才撈著個正科。我昨天還和她們檢察長吃過飯，能說上兩句話。”

“她不該恨你嗎？你頂替她爸的職位，該瞎的人是你啊……你真該慶幸今天坐這兒的不是韓文博。”

他雙手揉搓臉，掩住面部深嘆氣，那種無力招架的感覺又回來了，他沒有底牌可出了，他只剩他自己。

“我不要錢，只要你別動韓文博和鄒穎，我不會繼續(xù)鬧事，但要是你敢動他們一根手指頭，我和你玩魚死網(wǎng)破。”他站起來，兩腿扎實(shí)地站在地面上，傷腿脹疼，睜大眼睛說：“莊廠長，你盡管試試，公檢法都姓汪也沒用，人橫豎有條命。你試試，我就這倆朋友，你是人大代表也攔不住。”

烈日灼心，他拄著拐走了兩百米已汗流浹背，門衛(wèi)開巡邏車路過，說大太陽烤人，讓他坐上來，開車載他到大門口。季紹明猶豫一下，門衛(wèi)說都不干了還在乎啥，下來幫他抬拐杖，說你看那門房的空調(diào)，還是一四年你師傅退休前讓安的，他退那天不是開歡送會了嗎，我開這車送他到門口，他叫我給他和大門拍張照，我說劉廠長白天再拍啊，夜里太黑，他說拍一張吧，明天就不是一機(jī)廠的職工了。

他冷不丁說，你拍嗎，我給你來一張。

我配拍嗎，季紹明笑說。

汗蟄眼睛，他抹把臉偏頭看季紹明說：“配不配的，自己說了算，別看輕你自個兒。”車停在大門口，門衛(wèi)扶他下車，他站定仰首看興安的招牌，不知道今時今日的步子是否和師傅當(dāng)年重合。季紹明轉(zhuǎn)身攔輛出租，仍然決定不拍照，失敗者不需要紀(jì)念。

燜肉香飄散在屋里，季學(xué)軍站陽臺擇菜，低頭看一個拄雙拐的身影進(jìn)單元樓，沖次臥喊：“希希，你瘸爸來了！”侯慧英揮鍋鏟出來要呼他：“你這張臭嘴！上班埋汰學(xué)生，退休損家里人。”

五條悟悠閑地坐在桌上，季希翻頁，繼續(xù)寫字帖。沒多久聽見防盜門開合聲，她爸貓在房門邊說：“希希看爸爸給你買什么了——巧克力脆皮冰激凌。”

不說話，她依舊一筆一畫地寫，季紹明進(jìn)門看曬得像煤球似的女兒，把拆開的冰激凌遞到她手邊，說：“不寫了，費(fèi)眼睛，吃冰激凌歇會兒。”

希希咬一口，只能嘗到巧克力的苦味，和她的心一般苦，她喊一聲：“爸爸。”

“我愿意待在爺爺奶奶家。”

季希垂頭，不愿看他的眼睛，淚水滴在字帖上，暈散藍(lán)墨水，像她剛寫的字也陪她一起哭泣。

“好好的，哭什么？”

他撇頭，父母正站在門外殷切地看向季希，他問他們：“怎么回事？”

“你自己和爸爸說。”侯慧英沖希希道。

她胡亂抹抹眼淚，強(qiáng)作個笑臉，季紹明看不得女兒強(qiáng)顏歡笑的樣子，黑臉把門關(guān)了，轉(zhuǎn)希希的椅子，彎腰對她說：“想哭就哭，哭又不丟人。和爸爸說實(shí)話，為什么突然要回爺爺奶奶家？”

“我想回來了，奶奶家離學(xué)校更近，爺爺比你有更多時間輔導(dǎo)我功課，你每天下班回家很辛苦……”

“誰教你說的？”季紹明冷聲道。放暑假了，回來的理由都和上學(xué)有關(guān)，這明顯不是小孩的思維。

眼淚的咸和巧克力的苦混在季希嘴里，她像被糊住嘴，頭越來越低。

“老房子要住弟弟妹妹，我搬出來更好。”

季紹明驀地笑出聲說：“你哪來的弟弟妹妹？”

季希的眼淚也停了，抬頭道：“你和一個阿姨有小寶寶了啊。”

“爺爺說的，還是奶奶說的？”他單手拄拐，按著希希的肩膀說：“希希你信爸爸，你沒有弟弟妹妹，以后也不會有。我……沒和那個阿姨在一起。”

“真的，是爺爺奶奶誤會了，爸爸向你保證。”

他叁指并攏起誓。

兩位老人趴門外偷聽，見季紹明突然開門面色含慍，皆訕訕一笑。他拉希希去衛(wèi)生間，洗她的貓臉，擦干凈后讓她下樓在門廳等著，他們待會兒就回家。

聽到電梯下行的聲響，季紹明才放心興師問罪，不料他媽先開口道：“紹明你們可不能瞞著父母打胎啊，你這個年紀(jì)有二胎正好，還有精力帶。你跟那女孩說希希放我們這兒，讓她放心結(jié)婚。”

“我閨女就在我家住著，她哪兒也不去！”他吼道。

季紹明急火攻心，一起一伏出氣，跟他爸媽怎么就說不明白了，這半天鬧得，他老了十歲。

“爸，媽。我說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這輩子就季希一個孩子。她3歲我就離婚了，我欠她得夠多了，我不想再生一個孩子瓜分她享有的。我端不平一碗水。”

倆老人空歡喜一場，像焊在沙發(fā)上，靜默地坐著，侯慧英還試著問：“真沒懷孕？沒孩子？”

季紹明搖頭，季學(xué)軍想著這兩天他們樂不可支，還恐嚇希希要懂事要聽話，又氣又悔，說：“你叫我們怎么想？你和她搞到床上！”

“什么叫搞，爸你說話太難聽了。”

可他也找不到一個詞定義他們的關(guān)系，戀愛嗎，他配提這個詞嗎，戀愛是做愛和使喚她干活兒？他給不起她愛。

他垂頭站那兒，雙拐像他的十字架，隨身背負(fù)，母親覺得那像他童年哭泣的姿態(tài)，想上前抱住他。季紹明扭身便走了，女兒還在一樓等他，他關(guān)門前說：“我會整理和她的關(guān)系。”

他對他自己說的。